第221章:回家

  就這樣,索尼婭陪著女王至少在這硬地面上跪了半天時間。最後她實在難以堅持,畢竟她還是血肉之軀,而不吃東西的話也難以生存,於是在瑞卡麗娜女王的允許下,她得以撤出這個地方,用食物和新鮮的空氣去化解自己一身的疲憊。

  外面的風光依舊,只是時至下午,葉面上的水珠少了一些。她站在宮殿門前向外瞭望,希望能夠見到幾個熟悉的人,經歷了這一次,好像她變得不那麼在意成敗,心緒被莫名其妙地理清了,索尼婭又找回了自己期望跟弟弟一起好好玩耍的那種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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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無論她的視線灑向何處,都不見布洛寧的影子。

  她並不擔心貝拉德和拉赫曼會怎樣,他們有足夠的能力照顧好自己,但是她弟弟卻還是個小孩子,追隨他到來的士兵們都被派去了南部王國,不知何時回返,他一個人恐怕……

  其實這倒不是她質疑自己的弟弟沒有處事的能力,只是他一眼看去便給人不同的感覺,在外面即便匪類不多,而布洛寧引人注目,顯然要比普通人更容易遭遇不測。想著想著,她開始責怪起自己的失職。同時另一方面,她又回想起自己囑託過貝拉德要帶好他的弟弟,她又感覺或許這兩個人正在一起。

  帶著幾乎荒謬的關切,索尼婭從台階上一步步晃悠著身體,像蝸牛拖著柔軟的裙子、背著重重的殼一般向下走去。她嘗試用清醒的頭腦考慮,無論是從記憶當中尋找線索,還是從靈魂深處尋找自己那些個說不清道不明的能力,無一奏效。索尼婭所能想到的唯一的方法就是到街上碰運氣,或許吃飯的時間到了,或許吃飯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她覺得在祈禱室對自己身體的折磨迷離了她的時間概念,然而日照當頭,她看了太陽才知道其實時間並不比她上一次出來時過了多久。

  走過一些埋藏在樹影當中的小徑,幾隻亂鳥飛過,放出嘰嘰喳喳的叫響。而就這幾聲突然出現的鳴叫竟然也將索尼婭嚇到了,她謹慎地看著周圍,猶如處於陌生的境地一樣。

  她很奇怪,自己以前並沒有這種感覺。是她變得懦弱了?還是這周圍的一切真的起了變化?

  更確切的感覺,索尼婭發覺自己好像失去了照應,女王近期的脆弱並不是正常現象,這一點甚至影響了索尼婭自己。剛剛才耗費了好久的時間去問問題,結果,現在看來還是遺漏了不少。

  「你喜歡怎樣的世界?」女王對她說。

  在這裡,索尼婭從許多書裡面閱讀到了關於一些美好世界的描述,人們親如一家,並與其他生命等同,共同生存於某個地方。她雖然沒有去過任何地方,但對書裡面對人智慧的描述都表示很高的讚賞,她期望自己能夠有一隻眼睛親眼見證這些東西。光華璀璨的珠寶首飾、雍容華貴的短袍長裙,以及一個個將這些東西製造出來的俊美並且擁有善良心地的少女。

  在聖殿的書籍裡面提到的最多的還是女人的功勳,但索尼婭很清楚,女人縱然有著奇妙的想像力和動手能力,但是她們製造不了讓人居住的這些高高聳立的偉大建築。一定有人製造了這些,沒有記錄的歷史讓他們變成了一些無名英雄,最後只能在人們的祈福中以「工匠」二字來證明他們的功勳。

  然而,並不是所有建築都是這樣。民居的建造因為過程比較簡單,因而建造者只是將最後領取的金錢當做最終利益,他們建造那些房子不是為了名垂千古,而真正應該名垂千古的人現在卻銷聲匿跡了。

  在任何一個國家,索尼婭相信沒有人敢自稱是自己的祖先建造了那些奇偉建築,也沒有人敢說自己有能力鑄造一模一樣的,在街市上的人們向來很安分,他們用種田、捕撈、烘焙等等簡單的手藝來讓人的文明得以延續,卻少有人能將這些已經存在了卻無法弄清的事物搞個清楚。

  「你喜歡怎樣的世界?」女王問她。

  索尼婭想像了很多美妙的東西,但是那些都太不切實際了,就好像索尼婭要用自己的手一塊一塊將磚頭迭起來,然後形成整個聖殿一樣。所以,當索尼婭想通了,她只求自己能夠獲得一個她能夠了解的世界,一個清晰的世界,一個不再隱瞞著的世界。

  帶著這樣的想法,她設想貝拉德會給她怎樣的答案,他也許會說,想要弄清這個世界,你就要走出去,你看不清哪裡,你便走到哪裡。他就是以這樣的方式來探索這個世界,當她聽說他從茫茫的森林中一路走來,索尼婭一點也想像不到他會有怎樣稀奇古怪的遭遇,她甚至都不覺得這個世界還有那麼大。

  她是如此的憧憬能夠有一個人帶她一起去認識這個世界,只有她一個人,只需走出一步便會失去膽量。她佩服貝拉德的勇氣,這也正是她喜歡上他的原因。

  索尼婭繼續向外走,碰運氣或許也並非一件壞事。一直以來,她極少有機會一個人面對什麼處境,她恨自己沒有這種勇氣,也覺得貝拉德雖然口裡不說,但心裏面一定看定了她的這個缺點。如果這樣的話,她就又多了一個理由走出去,不必糾結,不必遲疑……

  但有時候現實總愛捉弄人,當索尼婭轉過彎望到聖城上的那座小橋的一剎那,她發現了弟弟的身影,同時,他的身後又多了一些人。

  起初她以為那是些巨岩城的人,但是隨著這支隊伍逐漸臨近,她只看到了更為正式的著裝,更加整齊的部隊,當然,人數上也多了不少。她看這些人的面相併不能看出什麼,只是著裝上卻令她產生了一種熟悉的感覺。

  是利切希爾的士兵?不會錯的。

  索尼婭儘量放鬆心情,迎面走了上去。

  「姐姐!」布洛寧滿面笑容,真虧了索尼婭還在擔心他。「容我介紹一下,這位是蒙度隊長。」

  這位高大的衛士繃緊身體,對著索尼婭深鞠一躬,「公主殿下。」

  「你們怎麼會到這裡來?」索尼婭直白地問道,她已經不想在做一些虛假的客套了。

  「我們是奉陛下的命令,為您帶來一封書信。如果可能的話,保護你們回到利切希爾。」蒙度隊長將一封信從懷裡掏出,索尼婭接過信件,看到裡面的內容很多,無法在這裡就給對方一個答覆。

  又來了一堆親屬,索尼婭只能自作主張將他們暫時安排到以前姐妹們做儀式的寬敞的房間中。而她則找了一個地方,跟布洛寧一起閱讀了這封密密麻麻的信件。


  瑞卡麗娜女王也嘗試給過她類似於母親的愛,可與此相比,索尼婭更為她的威嚴所懼。她也會擁抱著她,卻只在她將她嚇哭之後。索尼婭沿著自己的順序看了一遍,在某些沒有注意到的地方她又重新讀了兩遍,直到最後她的眼淚將她的視野模糊、睫毛潤濕。母親的話在一瞬間將她的情緒都召喚了出來,這不是什麼悽苦的情緒,她也並不感覺悲哀,她只是很感動,感動母親將這麼多年的思念融合到了一起,在最後的這個時候將其說個明白。

  還有另外一點讓她想像不到的是,女王竟然瞞著她拒絕讓她們母女團聚。多年來她竟真實地相信,是她的母親早就將她撇下,畢竟女王將她據為己有的現實不可扭轉,誰都無力反抗這一切。

  可問題是母親依舊念著她,想她的時候要比索尼婭掛念母親要多得多。母親說她從未忘記過她曾擁有這樣一個女兒,乖巧伶俐的女兒,她將她視若至寶。儘管有人從中阻隔,但她從未放棄過見面的希望。

  希望。索尼婭真希望自己也能擁有這樣的東西。

  身居在這裡太久,她只覺得自己跟女王的差距過大,無論是從哪一個方面她都受到極大的控制,也許這就是她總愛陷入無望的原因?

  此時此刻,她真的很想擺脫女王的控制,她希望享受平凡人的生活,去無憂無慮地沐浴陽光,哪怕一天也好。

  索尼婭擦了擦並沒有流下來的眼淚,擁有這樣一個母親她有什麼好悲傷的呢?如果可以的話,她希望自己把眼淚留到見到母親的時候再流,現在,她要去找女王,她必須要像母親一樣盡力徵求自己希望的一切——

  結果,出乎意料的,女王很輕易地答應了她的請求。索尼婭用難以置信的語氣問道,「為什麼?難道您不希望我留在這裡嗎?」

  「我當然希望你能留下來陪我,不過我想,如果我要是滿足了你的要求,也許對於你今後的學習會更加甘心情願。」

  「學習?」索尼婭好奇地問道,「我還需要學習什麼?」

  「學習如何去做一個女王。」

  瑞卡麗娜仍舊跪坐在祈禱室當中,而索尼婭手中緊緊攥著那份厚厚的書信,這也許是一個測試,考驗索尼婭是否能夠勝任做一個女王的測試。兩種矛盾在她的肚子裡盤旋,女王對此沒有任何表示。

  的確,索尼婭十分希望自己能夠回家見見母親,如果布洛寧也回去的話,那就是他們一家人團聚的時刻,這該有多歡喜呢?可是,如果索尼婭執意回去的話,可能女王就要對她失望了。

  「您——您不是在怪我吧?」索尼婭說,「雖然我不知道您眼中女王的樣子,但我想或許成為一個偉人的話,至少應該不那麼念家吧?」

  「我為什麼要怪你呢?」瑞卡麗娜不慌不忙地說,「你不想成為一個無情的人,而我也不喜歡無情的人。再說,我在很久之前就已經解除了對你的限制,是你自己對我說還要留在這裡的。」

  索尼婭想了想,事情的確是這樣,她頓時感到自己無顏以對了。

  「好吧。」索尼婭輕聲說,「我今天便動身回去,我會儘快回來的。到時候我會竭盡全力——」

  「不必跟我保證,索尼婭,我都不敢保證我們的明天是什麼樣子。」女王以異樣的口吻說著,聽上去好像還是在生她的氣,「你可以放心在家裡享受歡樂,時候一到,我會派人去通知你的。」

  她不再說些什麼,只覺得自己心裡有萬分牽掛似的。儘管她深知女王是個強大無比的人,但近期她的憔悴卻讓索尼婭很是擔心。

  「女王陛下,我走了之後,您一個人——」

  「只是一次簡單的分別,索尼婭,我相信即使更遠的離別你也能夠做好心理準備。你知道我對你的期望,如果你不希望我失望的話就盡力完成它。」

  「可我不知道——該怎麼做。」索尼婭滿含愧疚地說。

  「這正是我們下一次見面我要教你的。」

  「那麼在這之前,我是不是也要做點什麼準備呢?」

  「好好感受這段快樂時光吧,將這段美好留存下來,以免日後忘記了快樂的模樣。」

  女王所說的這段話無疑給索尼婭造成了一些打擊,這樣的話她該怎樣享受快樂呢?如果真的讓她快樂的話,就不該說這些話題,或者說——陪我一起去?

  「如果您在這裡沒有什麼事情的話,陪我一起去利切希爾吧!女王……」

  在瑞卡麗娜女王回頭一瞥的那一瞬間,索尼婭真的以為她會同意,可女王只是冷漠地搖搖頭,「你的家庭不會歡迎我,而我也不太喜歡接觸凡人。」

  索尼婭抱著遺憾走開了,她對女王的所有勸說都沒有效果,從來都沒有。先前的她連自己的選擇都沒有,至少現在,索尼婭可以做自己的選擇了,這是否可以說一個進步?不是的,不是這樣的,貝拉德不是像女王這樣可以將情緒深深埋藏在心裡的人,他與女王相同的是,伴有一樣的悲傷。

  貝拉德說過,危機正在逐漸包圍他們,但他並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未知的東西最可怕了,索尼婭縱然不知道這種恐懼到底來自於哪裡,她卻見識過這種恐懼對女王以及貝拉德產生的效果,這一點令索尼婭恐懼。

  也許,他們很清楚這一點,也許不讓她明白真相是對她的一種保護。不管怎麼說,索尼婭都深深感激著他們。

  她收拾好自己的幾套著裝,然後就坐上了隨行的馬車,在天色還未見黑的時候,他們便啟程了。

  「對了,如果萊妮他們回來這裡該怎麼辦?」索尼婭在臨走前問布洛寧,「他們並不知道你跟我一起回家了。」

  「這一點我已經委託貝拉德代為轉達了。」

  「在什麼時候?」索尼婭驚訝地問道,「我一整天都沒有看到他。」

  「可能是因為他覺得你心裡還沒有原諒他吧?」布洛寧說道,「不過,你們倆的行為還真是怪有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