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風景,舊的方式。
一夜的雷雨交加過去,索尼婭看到了旭日跟洗了個澡一樣出現在天空上,灰色或白色的雲半遮半掩地橫在日頭的下一層,遠處的地面上投下一個個雲層的倒影。在天的上空,光芒四射,一些從雲層之上探照出來,另一些則從雲的裂隙當中透射下來。縷縷光線十分美麗,與那些充盈在花園裡釋放生機的花草樹木相成一體,就像在這些生命的表面上鍍了一層光輝一樣,一如往日的女王身上所散發的光。
雨過之後,聖城的建築似乎也變了一個樣子,仿佛畫師在天上向下潑墨,將磚瓦的輪廓、牆體的縫隙又重新畫而了一番。自從貝拉德向她解釋了這個城市的人在心靈上所產生的改變,她對外界的心便不再完美,這一點無疑改變了她觀景的情緒。只是當她看到這斐然的世界,又不由得對它產生了一種憐憫。
但是,她迴轉身去,她莫名其妙地注意到了貝拉德的身影。幾天來她已經快要將這段感情淡忘,她甚至能夠做到見到那身影也不再充斥什麼幻想,只是這並不代表著她可以將這件事當做完全沒有發生過一樣跟他相處。他的話甚至影響了她與布洛寧之間的感情,弟弟沒有找她聊過,她也說不好自己期待他見到她會說些什麼,索尼婭忽然覺得自己現在不需要任何人的關心。
當然,從某種程度上說,這是索尼婭氣憤的結果,她並沒有因此恨這個讓她傷懷的人,更沒有想要跟弟弟決裂的心,她只是藉機靜一靜,將心收攏,再次回到自己的問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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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王一個人獨自生活了多久?自從索尼婭被女王欽定為自己的接班人,她幾乎每日都會想一遍這個問題。現在,當她深刻感覺到自己在情感面前是羸弱的,她就好像將自己放棄了一樣,寧願儘快做一個註定了孤獨的人。
瑞卡麗娜是一個最讓她難以捉摸的人,她從索尼婭前的狀態多是不定的,她說過的話也真假難辨,索尼婭當然想從某個地方旁敲側擊的去了解這個人,但在女王身邊顯然沒有這樣的機會。沒有任何線索告訴索尼婭她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善意的還是惡意的?她究竟想要做什麼?是想讓她成為女王?還是成為取悅貝拉德的人?
索尼婭見識過女王所表現的各種異常情緒,更見識過她發怒的樣子,當一個人的力量過於強大,即便一個人的心中存著一些執著的正義,在她的面前也突然變得站不住腳了。父親就是一個例子,她也一樣,除了按照她的吩咐去做沒有任何辦法。
她對她說過許多她的決定,這些決定當中乍一看總有許多衝突的地方,當問及女王這些問題的時候,她卻總能給出答覆。索尼婭只怪自己沒有將女王所說的每一句話都記在紙上,到時候質問她便有了證據了。
她是一個讓索尼婭恨不起來的人,不僅僅因為她的強大。
索尼婭曾偷偷關注過這些日子女王究竟在幹些什麼,結果每一日,她都看見瑞卡麗娜女王跪在地上,閉著眼睛,以一種不變的姿態虔誠祈禱些什麼。任誰看到這樣一個美人這樣跪在這裡都會感到心碎,索尼婭也一樣。但之前的許多次她都沒有打擾她,她以為這樣的日子很快就會結束,索尼婭之所有有這種把握,是因為她將自己全部暴露在她的關注之下。倘若女王還有某種目的想要控制她的話,她不可能在知道索尼婭什麼都不做的時候做點什麼。
然而沒有,她只是那樣跪著。
她忍不住了,索尼婭接近瑞卡麗娜,直到她的背後。而女王對她的接近無動於衷,她想難道是她睡著了?
她試探性地問了一句,「您在這裡跪了多久了?」
女王沒有回答,索尼婭覺得她可能真的睡著了。
「我不知道。」青春的嗓音似乎被弄碎了一樣,索尼婭聽到這樣的回答。
「為什麼要跪在這裡呢?您應該出去走走,外面的天氣很好。」
「告訴我索尼婭,你記憶當中見到我最多的地方是哪裡?」
「是——」索尼婭想想,「是這裡。」
「那麼你為何要對此景感到奇怪呢?」
女王又開始了那讓人難以對付的對答。
「因為——」她咬了咬嘴唇,「那個時候您是站著,而現在是跪著……」
索尼婭無奈地說出口,她對自己所言沒有一點自信。
「站著累了,所以我要換一個姿勢。」女王靜靜地回答。
她微微喘息著,看著眼前華貴卻滄桑的場景,祈禱室一直都是這樣麼?她所想到的應該是整屋子的信奉者站在這裡,雖然那只是片面的,停滯的一個畫面,卻應該是最能夠解釋的通的。可現在莫大的一個聖殿只剩下她們兩人。雖然外面有幾位客人,卻與她們有著明顯的不同。
索尼婭並沒有意圖將這裡視作是她的家,而是事實逼迫她這麼做。
她最終坐了下來,在來到這裡之前,她就已經做好了準備,無論女王如何對她不理不睬,或是以各種言語對她冷嘲熱諷,都無法令她放棄這一次的追問。曾經的她放棄太多的機會,然而她害怕嗎?索尼婭只覺得自己在女王發怒的一瞬間害怕那麼一陣,之後,她就漸漸不怕了。那不是至深的恐懼,那些表層的東西只讓她對女王的所說的東西能夠隨機應變。
就像安慰一個小女孩一樣,索尼婭看到瑞卡麗娜女王褪去了往日身上所存在的巨大壓迫感,她更像一個消極的女孩,為自己死去了精心培植的植物而痛心難過。她的確很久沒有展現過她那偉大的控制魔力了,她雖然曾與索尼婭激辯過,可在爭辯的同時,瑞卡麗娜也對自己造成了損傷。到頭來,當索尼婭的心情漸漸恢復了,她的女王卻還沉浸在難以消逝的憔悴中。
「我知道您是因為什麼感到疲憊。」索尼婭用細微的聲音說道,並沒有給安靜的大廳造成任何響動,「是因為我,我讓您失望了。」
她看了看女王,她的側臉在祈禱室獨特的自然光照下顯現出瘦弱的光彩,無論是從嘴唇、鼻子、還是眼睛上,她都看不到女王有任何的表示。索尼婭只能猜測,她正在認真傾聽。
「從一開始您就對我有所期盼,就像您對我說的,女王的位置並不好做。如果要我做一個選擇的話,我至少會將目光放在眾多女孩子身上,看她們哪一個更能勝任女王的稱謂。但是您好像並沒有這樣做,您在一開始就選中了我,然後又傾盡全力讓我變成理想中的樣子。這本來就很費力的,要是我的話,我可能會將自己的想法告訴那些人,然後吸引她們為此努力,最後只要我做一個選擇就行了。而不是循循善誘,孜孜不倦地教會一個調皮又不勤奮的女孩學會這麼多東西。」索尼婭說,「這對我也許是一件好事,但是對您來說,既浪費了時間,也很容易遭到我那些沉默的反抗。多少次我都沒能理解您說的話,不光如此,我還將自己視為自己的敵人,我恨我服從您做的每一件事,我一直找不到適合自己的身份。」
「對於現在的我來說,雖說能夠讓自己的心情逐漸平靜下來,可我沒覺得自己比往日聰明多少。問題和以前一樣多,只是困惑漸漸淡了幾分。這不是什麼好結果,因為這代表我對這些問題已經產生了懈怠,不對答案再有什麼追求,不在意我或者這個世界會有怎樣的結果。我的心整個麻木了下來。您看,這就是我自以為您不該選擇我的一個原因了,我無法擺脫我所處的這些困境。」
「這不是你的錯,索尼婭。」女王終於說了話。
「那又是誰的錯呢?」
「是我的。」瑞卡麗娜女王說,身體一動不動,只聽見聲音從她的身體當中傳了出來,「我並未對對你的選擇產生過疑問,而是教育,連我也不知道該將你塑造成怎樣的一個人。我本希望你能跟我不同,但之後又覺得要讓你徹底強大起來為好。這種遲疑不定可能是我最大的失誤,也許讓你變成下一個我會更加簡單。」
索尼婭皺了皺眉頭,「我想這並不是什麼嚴重的問題,即使您的手段錯誤了,我至少也沒有從精神上陷落下去。即使我沒有什麼力量,至少也不會對這個世界造成什麼危害。」
她的心燃起了一團火,這不是給她力量的火焰,而是烘烤著她內心的火焰。
「所以您沒必要自責。」
她們彼此沉默了一會兒,女王仍舊緊閉著雙眼,只有睫毛微微煽動著。該怎樣安慰她呢?她的祈禱顯然並不起作用,索尼婭倒知道一個方法,可是,她卻不知道該如何找到實現這個方法的辦法。
「如果您對我有什麼要求可以直說。」索尼婭說完,突然精神顫抖了一下,女王不是沒有要求她做過什麼,之前要她去吸引貝拉德就是一件事。難道她是在為這件事苦惱?索尼婭在考慮,是不是需要為了女王而放棄身份,不畏任何阻力去跟貝拉德接觸,抑或是生米煮成熟飯呢?
只是,這樣做顯然會令她心痛至極,而且只是為了討好女王也並不是什麼好的理由。
「或者您是在為我和貝拉德的事情苦惱?」
索尼婭本想女王會再次說出令她想像不到的回答,可是她卻很鎮定地說了一句:「是的」。
「作為一個公主,其實我對父母包辦的這種婚姻其實並沒有太多的反感。可我還是沒有辦法逼迫貝拉德跟我在一起,您知道我不會使用那些不光彩的手段,而且我想,那些手段或許對他並不奏效……」
「不,索尼婭,你錯了。」女王回絕道,「我並不是因為這個煩惱。你答應我會讓貝拉德愛上你,他已經愛上了,所以你的任務已經圓滿完成了,我現在是在為別的事情煩惱。」
這——怎麼會?雖然說不上為何原因,索尼婭現在心如刀絞。
「那……那是因為什麼事情?」索尼婭問著,問的口氣更加無心。
「無論是你還是貝拉德,都已經盡力做到了我所能想到的一切。雖然關於你們的磨鍊還沒有結束,但我能看出選擇你們並沒有錯。我只是不確信這樣是否足夠——」女王突然轉頭睜開了眼睛,「索尼婭,一直以來我都對你很滿意。你雖說生來的身份就與他人不同,但你的靈魂卻細膩透明,除了身份之外,你感受到的還有更多的東西。我有意將我所擁有的一切傳給你,這一點並沒有改變。只是我不確信的一點是,你是否能夠真正經受住未來的考驗。」
這種正式的說法索尼婭聽了很多次,當然,她很像希望自己能夠給女王一個明確的答覆。但是,什麼叫「愛上了,任務就完成了?」
「對不起,女王陛下,您說的那個——貝拉德愛上了我,就這樣就行了?」索尼婭目瞪口呆,「那我們的以後……」
「親愛的,我知道在你心裡有著怎樣的幻想。我當然覺得有這種希望不錯,但你們本來就與其他人不同,你們身上肩負著巨大的責任。貝拉德知道對於現在來說,這種愛情是荒謬的,所以他毅然決然地拒絕了你,你也一樣。我之所以讓你們兩個對彼此產生感情,不僅僅是為你們的結合考慮,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是,藉助彼此的感情產生希望。」女王將她的眼睛拉近了一些,「那麼,我現在問你,你是否給了他希望?他的存在除了讓你得到必要的歡樂之外,難道也不曾啟迪出一點你對未來的熱衷嗎?」
「希望?」索尼婭沒覺得,他們對未來的印象是如此模糊,即便女王一直強調,未來會有很多艱難險阻樹立在他們面前,可是他們仍舊不知道等待他們的究竟是些什麼。因此,也就沒有辦法確定是否能夠戰勝一切,以及是否會有這種信心。
「來陪我一起祈禱吧,直到你能夠將這個世界的美好幻想成如你跟貝拉德的美好婚姻一樣圓滿。」女王重新閉上眼睛,「在你能夠任意創造這個世界之前,我只希望你能想像好自己期待的是怎樣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