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萊妮所做的訓練基本完成之後,布洛寧開始了新的一個階段:應對自然的地形障礙。
山嶺、河灘、灌木叢,布洛寧在做這些訓練時穿著比較輕便的衣服,據說是為了儘可能感知到地形對身體的各種影響,不論踩到的是平坦的石板地塊,還是坎坷圓滑的河灘石塊,亦或是鬆軟的草地,障礙叢生、還可能會給布洛寧造成一些傷害的灌木叢,萊妮都希望他能儘快適應。
然而坐在這種訓練的原因一樣讓人費解,她覺得在適應自然的同時挑戰自然尤其重要。而且,實際上,這一點還未曾經過她的測試,萊妮本身是通過自己原先闡述的那些方式訓練的,時間很久。在那之後,則在漆黑的牢獄中與很多對她有著足夠殺傷力的男人們相處一年多,可以說,若不是萊妮進去的時候就有一點素質,她現在根本不可能完整地出來,更不可能成為布洛寧在練劍方面的導師。
布洛寧本以為琳娜的離開會讓萊妮對他的要求更加嚴厲一些,但是,儘管訓練方式有所調整,但在強度上,根本沒有達到布洛寧所想像的那個水平。他越來越擔心自己會因為不夠刻苦而讓別人失望,可是,他又不知道究竟他害怕的是誰?萊妮?迪拉德叔叔?還是僅僅是他自己?
或許這就是他的不同之處,儘管一開始他對這件事是拒絕的,可一旦他接受了,他認真的態度令他自己都感覺驚訝。
萊妮不僅僅要他儘量習慣在各種地形上演示她的劍術,同時,她還很期望他能在自己能夠流暢使用劍的時候去迎合地形,進而演變出一些新的動作。就仿佛空氣中有一個別人看不見的影子,影子以迅速而又超過他所想像的能力與他交戰,他需要將每一次進攻和防守都當做真實的來做。
布洛寧認為這裡面有一些很巧妙的東西,倘若一個人很想勝過對方,那麼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將那個由自己的想像化身出來的影子想像的非常脆弱,那麼你的一劍就會讓這個敵人煙消雲散;同時,你當然也可以將那個影子看做是十分強大的存在,他識破了你的所有攻擊(畢竟他就是你自己),並且將其盡數擊退,與此同時,影子還在以你所無法反應的速度向你發起了進攻,你無法應付,輸掉了戰鬥,但是這一點同樣為你贏得了一些休息時間。
但布洛寧幾乎每一次都跟這個幻影戰鬥很久,因為他不希望作為自己的敵人是十分脆弱的,他想像中的人是與自己旗鼓相當的人,是年齡和力量相當,是另一個布洛寧。但是,唯一不同的一點在於,他費了很大的心思在設想對方的攻擊和防禦上,有了這些設想,他就可以有足夠的理由說服自己實際上是漏洞百出的。倘若沒有克敵制勝的招數,布洛寧就不會讓自己滿意,並且讓這個敵人消失。
針對於這些並不存在的敵人,布洛寧每一次戰鬥都打的大汗淋漓,仿佛事關生死。當他使盡全力攻擊,這個幻影則會用盡全力格擋;當他剛剛躲過對方的攻擊之後,對方又會立刻重整身體發動下一次攻擊。這種苦幹的模式讓萊妮看到了很多樂趣,他想或許在她的心裏面也會有那麼一個場景,兩個布洛寧在彼此知道對方底細的情況下交戰,而真實的他唯有用一些在他印象中還沒有克制辦法的招式才能徹底勝出。
而這就是萊妮的目的,想要戰勝別人,首先要戰勝自己。
正當布洛寧在河裡面濺了滿身水之後,在河岸上的綠地上打滾的時候,一個龐大的身影帶著一群人從無形變為有形,布洛寧沒有管,但後來跑過來的伊萊莎還是把他打斷了。
「哥哥!瞧你身上弄的!」伊萊莎看著傻了眼,儘管這樣就驚呼,她似乎並不敢碰他,自然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萊妮看了看他們,然後朝著那位領頭的首領深深施禮,「陛下。」迪拉德擺擺手表示接受,並向布洛寧的方向走來。
距離那個期限還沒有到,布洛寧對叔叔的提前到來有些詫異,想想他也許是來看望一下的,布洛寧並未對他的到來表示任何高興或者痛苦,他什麼情緒都沒有。如果他是來看他的練習情況,那麼布洛寧只需要表演給他看就行了。可是,被伊萊莎打斷後,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開始。
「你這些日子表現得不錯,布洛寧!現在你已經沒有必要待在這裡了!」布洛寧十分驚訝,帶著苦澀看向師父萊妮,她好像也正處於這個困窘當中。
「我還有一些練習沒有完成,叔叔。」布洛寧說道,希望自己的聲音足夠嚴肅,以便表明自己的態度。「而且我的實力距離萊妮師父還很遠。」
「當然,當然,沒有人質疑過這一點。」迪拉德將他拉到一邊,「但是你是個男人,跟一個女人學一些技巧這些天差不多足夠了,以後你要經歷的東西還很多。」
這是什麼意思?布洛寧嘔著氣,難道這是對他師父的質疑嗎?
「但是萊妮師父打敗了許多自以為是的男人,能夠以正當手段獲勝,男人女人又有什麼關係?」也許布洛寧說的話聲音太大,他擔心被師父聽見,但他看見師父已經退到很遠的地方,似乎被一些士兵攔在身後。
瞬間,一種被阻隔的感覺從他的心中油然而生,他不敢相信萊妮師父只是他們利用的一個棋子。
「我想你誤解我的意思了。我並沒有瞧不起你師父的意思,否則我不會讓她來教你。但我說的也是實話。」迪拉德抓住布洛寧的肩膀,將他從他所站定的位置擠開,並開始沿著河流沿岸散布,似乎在他的心裡有一些話要說。
伊萊莎在一邊怔怔地看著,她如水的目光像潺潺的水流一般,她這一陣子很聽話,沒有讓布洛寧為各種事情難堪。
「實際上,萊妮已經將你的某些情況告訴了我,她覺得自己應該傳授給你的東西都已經告訴你了,你的領悟能力很強,她從你的表現上看到了許多可能。所以我要做的是勝過她,勝過我,甚至是勝過所有人。你得有這樣的打算。」
迪拉德說,柔風吹拂著他剛勁的臉,甚至他的鬍鬚也跟干木柴一樣在風中不甚抖動。
「很抱歉,叔叔,我沒有這樣的打算。雖然我不是刻意抬高自己,但我相信我父王不會讓我參與那些鬥爭,您應該也不會的對嗎?既然如此,我變的有多強壯又有什麼關係?」
「為了讓更多人信服?」迪拉德說,「我知道在你所學的歷史裡面沒有多少關於國王的故事,但在這塊土地上,唯有勝者才有能力管理這個國家,勝者無需說任何話就可以讓人心服口服,你覺得這靠的是什麼?你的強大並不一定是威懾別人的手段,也可以是讓人崇敬的手段。」
「當然。但我覺得智慧也同樣重要。」
「是的,智慧也同樣重要。」迪拉德叔叔露出一絲詭異的笑,但很快,他又將這笑收了回去,布洛寧總感覺自己從他那笑里看到了一些什麼。
「但我相信一個智慧的人應該不會拒絕讓自己變得更強吧?」
「不會。」布洛寧說道,「可我總覺得時間似乎很急迫。」
「你有什麼事要做?」
布洛寧心生一種訣別似的情感,「您有什麼安排?」
「實戰練習。」迪拉德說。
「跟我的師父嗎?」
「不。」叔叔否定道。
「那是誰?」
「也許你聽你師父談過他的事情。」迪拉德說,「她的父親——霍迪爾。」
布洛寧有些不敢相信,當叔叔說出實戰練習的時候,他還以為是叔叔親自做指導。
「聽說他是個十分殘暴的人。」
叔叔笑了兩聲,「我相信他對王子會很手下留情的。」
儘管之前布洛寧已經差不多同意了,現在他的心開始打鼓了。他並不了解霍迪爾是怎樣的一個人,他更多的是代表他的女兒在恨他,但他又十分想要自己能夠足夠強大,以至於成長到能為他的師父報仇雪恨的地步。但是,在這之前,他有很多心事需要處理。
「總之,今天你就跟我回去,我已經差人為你專門打造了適合你的鎧甲和一把秘制的寶劍,世上沒有誰的鑄劍功夫勝得了我們!」
這或許無可否認,但布洛寧不覺得一把劍會怎樣驚奇。但他並沒有說,也沒有將自己的心事現在便全盤托出。
「我希望我的師父能夠跟我一起。」布洛寧說。
「我想她對你今後的訓練應該並不會有什麼幫助。」叔叔說,好像並不想讓他們父女見面。
「我喜歡她,也許你並沒有看到,但我知道她會對我的學習有很大促進作用。真的。」
叔叔瞥了他一眼,「我覺得這倒很像你多情的一面,至於其它說詞,都是瞎扯。」
「但您還是應允了吧?」
「留著吧,反正除此之外她也沒有任何意義。」
迪拉德所說的話讓布洛寧感覺到一陣心碎,可是,即使叔叔不說,他也早知道等待萊妮的命運是什麼。叔叔對她的賞賜會被親人掠奪走,榮譽會因為她是一個女人而逐漸消減,沒有人會長久地記得她,因為這等於給他們的身份上掛了一個恥辱。而萊妮最多能夠做的就是繼續打下去,或者是嫁給一個男人。在這個地方,女人顯然更沒有地位,琳娜就是一個例子。讓一個年幼的小女孩做許多男孩子都未必能夠承擔的事情,還將理由說的那麼強硬,布洛寧想像不出來自己會有這種歧視,但很多人的確是這麼做的。
是夜,他們便趕回了巨岩城王城當中,布洛寧感覺自己再一次隱沒在太陽的照耀當中,裡面,雖然他已經見識過幾次,看起來還是黑的讓人難以習慣。
與此同時,師父,以及伊萊莎也跟他們一同進入到王城當中。突然間,布洛寧設想在這個昏暗的場景中,略黑的琳娜看起來是什麼樣子,可惜她並沒有跟來,並不是她不想,而是布洛寧的確找不到任何理由來勸說叔叔讓她也進來遊覽一圈,因為他還有許多事情要求叔叔答應他,這意味著他顯然要犧牲不少東西。
從叔叔的角度,他顯然並不想帶著許多人來看他一直十分推崇的寶貝,但他卻無法拒絕伊萊莎可憐巴巴的眼神,布洛寧也同樣表示帶著他的師父沒有什麼問題。於是,他們只能暫時將那些跟著的士兵遣走,跟著叔叔的馬一步一步向著洞中黑暗的地方前行。
雖然在民居附近有很多巨大的石柱在支撐著整個洞穴,但對布洛寧來說,這樣的空場面積還是太大了,讓身居洞穴中的他們感到山體隨時會崩塌下來一樣。房屋以常有方式建造,最高兩層,屋頂甚至不能觸及到洞穴頂端,在布洛寧的眼中,它就是那麼黑乎乎的一大塊。
與此同時,洞穴身處也是。他們基本上是沿著下坡的道路行走的,見到眼前更遠更黑的深處,讓布洛寧充斥著一種要墜入黑暗深淵的感覺。寬闊的道路上找不出多少行人和車輛,只有幾個人貌似在這個內城的外面將熄滅的路燈重新加油點燃。布洛寧望望他們,他們也望望這支隊伍,帶著一些恭敬的表情,他們向迪拉德叔叔恭敬地深施一禮,迪拉德亦回望過去,點頭示意。
「叔叔,我還記得您之前帶我去過滿是寶石晶簇的洞穴,我們現在要去的是不是那?」布洛寧跟上叔叔的馬,並在他身邊悄悄說。
「很遺憾,我們這次到不了那裡。」迪拉德叔叔帶著一股惋惜的情緒說,「你說的那個地方在兩年前倒塌,你再也看不見完好如初的美麗洞穴了。不過我正在組織人進行挖掘,相信不久以後它就會重見天日。」
「以破損的姿態。」叔叔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