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們互相滿足後,芬蒂在他的懷裡像一隻將死的泥鰍,蒙度能夠感覺到對方的疲憊,好像剛剛他們所經歷的不是一場糾纏,而是一個戰鬥。而現在,他們似乎更享受那種從對方的精神中淌溢出來的美妙感覺,這種感覺比一杯酒更甜美,比雨過之後的黑露般的清夜更讓人心中舒暢。
蒙度本想對她的表現大加讚賞,可是一時間也找不到恰當的語言。他倒是聽說過許多人在閒暇時間談論這些故事的手法,但那些語言如果用在他身上的話,就仿佛他是此方面的內行,而他知道自己實際上經歷得並不多。有過,卻並不多——
因此,他的心裡一直徘徊著一個想法,那就是芬蒂有何感覺,她的感覺是裝出來的還是真實存在的?他經歷過一次類似的欺騙,也許他並沒有因此失去過什麼,但生命在此重演,蒙度並不想讓自己再次陷入這種以歡樂作為裝飾的虛假中。
「你不想說些什麼嗎?」蒙度開口說。
「你想要聽什麼呢?你可能喜歡聽的那種話你自己想想就夠了,但這些都不足以證明我內心真實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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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真實的想法是什麼?」
「我在設想——如果我是屬於你的人的話——」
「這是……在那之前,還是……之後?」
「一直都是。」芬蒂將手放在他的胸膛上,閃爍的眼睛緊緊盯著他,那隻手在胸口繞了一圈又一圈。
女人,蒙度感到,她們幾乎每個人都有這種天賦。
「可是你給我的感覺——並不用心。」她弄出一副感傷的面孔,蒙度想說自己其實已經很努力了,但他並不想對這個話題有任何解釋。
「你們外來者向來不能掙脫束縛,如果您想要弄清這些事情,就必須想辦法融入這裡,否則,你就跟尼爾厄斯特一樣。」
「我並沒有說我想要弄清什麼事情。」
「您沒有嗎?如果沒有這個目的你不會誤打誤撞來到這裡,沒有這個困惑你不會在這裡逗留到這麼晚,沒有這個原因你不會跟我進入這個房間,同上一張床鋪——即使剛剛,你的一舉一動也都在驗證著這一點,讓一個全心全意的女孩在貢獻自己身心的同時去感知到對方的不忠是很殘忍的一件事。所以,守衛官大人,您確定您是在守護我們嗎?」
蒙度皺著眉頭,他知道芬蒂之所以能夠知道他的一些事得益於這個酒館本身就是消息的周轉中心,但沒必要這麼具體。這些說法讓蒙度感覺,她並非一個普通的酒女。回想起來,她說的這些話,綿柔的聲音在他耳朵里環繞不散的感覺卻令他有些害怕。
「你想讓我怎麼做,芬蒂?」
「我又如何駕馭得了你的做法呢?」
蒙度轉過頭,抓住她的臉,對著她的嘴唇咬了一口。
「在你眼裡,我是在為錢賣命,在我眼裡,你做著一切卻是為了一個信息……」
芬蒂依舊嘟囔著嘴說,他覺得他們之間似乎已經到了話盡之時,但他還是忍不住讓自己的嘴在她的臉上多逗留了幾分。
「在這之前我尚且不知道你的信息能夠對我有多大幫助。」蒙度說,「也許你高估了我對女人的抵抗能力,尤其是像你這樣美妙的女孩子。」
「你的甜言蜜語能夠帶來什麼?」芬蒂說,「過了今夜,你依舊會回到你的位置,而我還是做我的工作。」
「我不想讓我成為又一個被人們瞎傳的女孩。」芬蒂從床上走下,將自己的身體又一次暴露在潮濕的空氣中。「你很聰明,知道如何打動女孩的心,但是你說的再多,只能證明你求勝心切。」
她將脫下的布裙套回身上,似乎已經做好了離開的準備。不知為何,蒙度的心裡出現一陣荒謬的失落感,這大概是他只有在戰爭失敗之後的才能得到的感受。
「再來一次如何?」蒙度說,「我想你的一夜應該不至於這麼短暫吧?」
「真的?」芬蒂用睏倦的聲音說,「可是我已經沒有折騰的力氣了。」
「值得慶幸的是,我的力氣還很充足。」
「如果我不照您說的做,您會殺了我嗎?」
「或許,你的確讓我產生了許多困惑。」
「什麼困惑?」
「我不知道。如果你讓我跟誰打一架,想必會更加簡單,但困惑是一個看不見的東西,我沒有那種聰明的頭腦。」
芬蒂笑了笑,重新坐回了床上。
「也許我應該就你簡單的頭腦原諒你一次。」她將手搭在他的胸口,而蒙度將其緊緊握在手中,那手掌在他的掌握當中變了形。「也許,這是我的錯,我的奇妙的魔力在作怪——」
她倒下身子,開始親吻他的胸膛。
「你知道,為何泥水城的男人如此需要女人嗎?因為即使你是再火熱的男人,在你所能看到的地方都只是冰冷的一切。潮濕的確能夠帶給人一些舒適感,但過度就不好了。火能夠帶給人熱量,但烤火的同時,你也會變得浮躁。外來者一向以為我們為了金錢做事,可實際上我們心懷仁善,在這裡,是我們將溫暖帶給了那些整日都冷冰冰的人。」
「那麼,好奇地問一下,你的這種好事做了幾次?」蒙度問道,女孩貼近他的臉,悄聲說道,「我不想參與這個回答,無論我說什麼,都會影響你現在的感覺。」
蒙度心想,的確是,說一個沒有會讓他產生懷疑;說任意一個數目則會讓他產生妒忌。芬蒂的感知能力和言語的說服能力的確不同尋常,他意識到她正在通過這種方式一點點抓住他的心。
他將她的身體抓緊,兩個人一起翻過身去,「告訴我,你是因為機緣巧合遇到了我,還是刻意在這裡等待這一天?」蒙度質問著,儘管他對此沒有絲毫的把握。
「看來你好像明白了什麼。」芬蒂用目光將他的目光鎖緊,「可是我擔心你可能並不喜歡這件事情的真相。」
「說下去。」
在他身體和精神的雙重壓力下,芬蒂眨了眨眼睛,咽了口口水說,「女孩們私底下傳說你們的身上有十分不同的東西,她們把握了所有的士兵,讓他們紛紛淪陷到她們的床上。但是她們總是在提一個十分偉大的存在,據說你就像神一樣對所有誘惑不理不睬,這激發了我想要挑戰一下的興趣。」
所有士兵都淪陷了?蒙度有些不敢相信,那些是國王陛下為他留下的守衛軍,數目一點都不少。當然,現在他也跟他們有了相同的結果,所以他沒有責備他們的藉口了。
「想必現在你的目的一定達到了。」
「不——沒有!」芬蒂說,「如果我真有這個目的的話,我就不必對你實話實說了。」
「在我這裡,更多的會以為你已經得到了結果了吧?」蒙度保持著原有的姿勢說,「我的確被你帶上了床,餘下的故事你可以隨意去說,可以說我徹底被你征服,可以說我對你情真意切。」
「我們……還是不要討論這些了。」芬蒂的眼睛裡包含著一絲怯懦,「你不是準備好了嗎?我們開始吧。」
「我不確定我在聽了這些話之後還有任何興趣。」蒙度從她的身上下去,轉而躺在一旁,「女人的征服感,也許你口中的善良就是指的這個,藉由自己陪伴過的男人來展現什麼。」
「別說了。」
「為什麼?」蒙度說,「難道我說的不對嗎?」
「我也有一個問題大人。」芬蒂變得正式了一些,挑戰的目光與蒙度相接,「倘若我將此前發生的事情付諸於我對你的真愛,會給你怎樣的區別?是我的表現更加誠懇一些?是別人對我的宣揚更友善一些?我不覺得我可以做什麼事情來挽救我在你眼裡的地位,在你們眼裡酒女愛上王宮裡的大人們都只是為了讓你們高興的說辭,如果這個在你的心裡已成意義,我做什麼便沒有任何區別。」
蒙度用手捏住她的面頰,因此而目露凶光。
「我從不知道一個女人愛上我是什麼滋味。」
「我現在已經將自己的性命交給了你,大人,隨你怎麼處置好了,我一點都不後悔。」
他感覺自己有些顫抖,他並沒有意料到事情會發展到這種局面。他不會對她動手,這一點他確信無疑,可是,令他難以確信的是,自己是不是一點點墜入到她的陷阱中。她說的話的確有點意思,少有處於底層的人能夠說出這種話。一定有人教過她很多,蒙度覺得,但是此時並不適合談論這些。蒙度覺得此時應該做他本應做的事,壓制令他變得懦弱。
當他再次接近她的時候,她已閉上了眼睛。蒙度仔細看了看她的這張臉,忽然覺得她倘若生得不同,應該也不會令人產生什麼懷疑,因為她的姿色的確勝過了人們對一般酒女的認定。世界上總會有這樣的事情,人們常規的印象總以為富家小姐的樣貌要好於平常人家,而蒙度的確見過幾個出生富貴,而相貌平平的人家。當然,有時候他不該以一個女人的長相來評定一切,那麼,他應該做的抉擇又是什麼?
芬蒂說的不錯,在這樣冰冷的夜晚,能有一個女人相伴是最能讓人感覺舒適的方式,否則,他知道自己無法從這個髒亂、潮濕的地方入眠。燭光已經快要燃盡,蒙度將鼻子埋入她的脖子,嗅著她身上獨特的氣味。他們抓緊的雙手在芬蒂的身前交織,彼此享受著這個平靜無華的夜晚。
「真希望我們不是以這種方式相遇。」芬蒂說。
「那並沒有什麼區別。」他將自己的頭埋得更深了一些,並深吸了一口氣。
「每一個女孩心裡都會有一個屬於自己的故事,無論這個女孩有怎樣的出身。她們會天真的以為自己會被某個人帶出自己所處的困境,可是,把希望寄託於別人就是一個愚蠢的決定,莉莎這麼做了,好多人也都這麼做了,可最終,愛還是變成了困擾——」
「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是在說這種話。」蒙度用手撫摸著她,感覺到她身上也產生了一絲絲冰冷的觸感。
「我一直以來要求的都不多,沒有希望,就不會讓自己迷失。」
「現在怎麼了?」他將她抱緊了,她則縮了縮身子,「你說這樣的話很難不讓人難過,如果你有什麼要求的話可以直說。」
「天亮了你就要走了不是嗎?」芬蒂轉過身子,含情脈脈地看著他,「我知道你不會像上一個國王一樣把我帶進那個冰冷的城堡,也不可能會經常光顧這裡,而我知道你是怎樣的人,所以我不會逼迫你做這樣的選擇。僅僅一夜……」
「一個充滿多情和歡愉的夜晚,讓我一輩子都難以忘卻的夜晚。」蒙度補充道,「你似乎懂得很多道理,我從來沒有遇到像你這麼聰明的丫頭。」
她笑了起來,抽出一隻手放在他的臉上,「在您這位大人的眼裡我竟然還懂得很多?這真是讓我有些驕傲了呢!」
「我從沒有把自己視為一個智者,甚至連聰明人都算不上。所以,你贏了,芬蒂,你至少比我聰明。」蒙度說,抓住她放在他臉上的手,「我並不了解這個城市,即便我在這裡已經憑白度過了這麼多日子。我的國王將這個城市拋給我,我沒有辦法拒絕,我只能留在這裡。」
「我一直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有些漁夫喜歡用帶我出去的說法來誘惑我,實際只不過是藉此機會要我跟他們上床而已。」
蒙度看了看她,好像此刻他們陷入了自說自話中,外面的天色逐漸明亮,屋裡的蠟燭已然熄滅。他再次親吻了她,她的嘴唇讓人迷醉,每一種接觸方式似乎都能讓他嘗到不同的味道。
「如果你能幫我——」蒙度將話說到半句便終止了自己的宣言,就這方面,芬蒂都知道他們之間不存在任何可能。他連自己的命運都無法掌控,因而,他無法許諾令一個人的命運。
他閉了一下睏倦的眼睛,看著芬蒂眼中溢出的淚水,從床上坐了起來。
穿上衣服之後,他給她留下了一些東西,「這些是留給你的,你也可以把它分一部分給你的老闆。」芬蒂故作笑容,有那麼一刻,他甚至感覺這個女孩的確欺騙了他,是之前,還是現在,蒙度不好說,他希望自己能夠在餘下的時間裡儘快將她遺忘。
他走出店門,回到王宮裡他駐守的地方,心裡仍舊一片孤寂,即使初露的陽光也無法令他獲得解脫。
士兵們為他帶來一封信,來自於利切希爾王城的信,這封信是由他的國王親自發出的,而在這上面,寫著蒙度期待已久的東西。
「暫時拋棄泥水城,押解所有官員回到利切希爾,離開時將城門關緊。」
蒙度覺得利切希爾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很快,他便著手做起了準備。士兵們有些慶幸,有些則感覺遺憾。曾經的他或許並不理解那些遺憾的士兵究竟在想些什麼,但現在他有幸知道,他們在留戀這裡的女人,甚至連他自己也是。
將一切事務處理完備已經接近了中午,他們將城門鎖上,為那些大人們準備了幾輛馬車,在外人看來他們是安逸的,但在裡面,他們被鎖鏈緊緊鎖住。他們在外面解決了午餐。臨別時,蒙度經過了那個他前夜逗留過的酒館,芬蒂沒有休息,帶著一份茫然和睏倦繼續工作。
他本想來這裡做一個道別,但是,他真正將話說出來時,裡面的成分卻變了很多:「我的陛下命令我即可趕回利切希爾,我認為你的消息將有利於我們——」他看看酒館裡四處遍及著一些匪夷所思的眼神,酒館的老闆不知從何處出來,說道,「嘿!你不能就這樣把她帶走,我們的酒館人手很缺……」
蒙度抽出劍,「對於你的損失我感到很遺憾,但芬蒂並不屬於你。」
「你怎麼知道她——」他手持長劍靠近了一步,芬蒂站在他身邊,露出短暫而淺淺的笑意。「好吧,既然你想帶走她就帶走吧。」
當周圍鴉雀無聲之時,蒙度將劍收回劍鞘,他抓緊芬蒂的胳膊,踏著大步走出酒館。
「我是不是成了你的囚犯?」
「沒錯,不過你現在不應該表現出這麼愉快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