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蒙度的煩惱

  實際上蒙度並不懂得該如何治理一個城市,阿里克斯曼國王委任他代為管理這個城市的一切,實際上,蒙度似乎並沒有發揮其應有的作用。蒙度是個戰士,他會完成阿里克斯曼交給他的任何任務,而管理這方面他卻並不在行。

  於是,蒙度只能想了一個法子用以說服自己,那就是將泥水城視作利切希爾的一個外部堡壘。作為一個軍事堡壘,蒙度覺得駐守在這裡更符合心意了。

  泥水城的運作方式的確很讓人著迷,甚至連蒙度這樣的人也深深迷戀其中。他曾聽說泥水城上一個城主尼爾厄斯特平日裡就有無論晴雨,都要出去溜溜腿兒的習慣,不知為何,蒙度也漸漸養成了這種習慣。

  當然,一開始他只是在履行帶兵巡邏的責任,漸漸的,他發現巡邏沒有必要,官員的管理沒有必要,這些人無論遭受何種攪擾,似乎都有一顆不變的心情應對。最令人驚心的便是蒙度剛剛幫助國王處理晚上所有瑣事的時候,那些變異了的人體被他們運到城外,集體燒毀。頭一天,他們還在為那些異樣的屍體感到心痛和恐懼,第二天,當他們已經看不見確切的屍體——實際上屍體的某些痕跡依舊存在——他們便像幾乎沒有受到這樣的刺激似的,一下子便開始了平日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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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令人費解的景象很快引起了蒙度的注意,於是他會時不時地去問幾個人,以為他們會不會是因為受驚過度而變得神魂顛倒,或者是受到了其它事物的影響。但他們給出的答案正如他所見的一樣,結果卻是:我們並不在乎,一個恐怖的事件不能打擾我們的一生,我們還需要生活。

  通常這是堅強的人安慰弱者的手段,而是否起效還得另說,但這些人竟然將這些原本用於緩解傷痛的激勵之詞當成了事實,甚至連孩子都深深受了影響。危難過後,蒙度並沒有看到整個城市的消沉——當然,消沉的因素一直存在於泥水城,但那是本來就屬於泥水城的消沉,真正讓他猝不及防的消沉並沒有發生。

  蒙度想不到事情會進展的如此簡單。

  也不是所有人對於這些事毫無意見,由蒙度管理的那些官員就存在意見,他們覺得既然要讓他們發揮自己的作用,那麼就應該解開束縛他們的雙手,還給他們自由。可蒙度始終對他們的自由施加限制,他相信在王國危難之時不敢站出來的人,是沒有能力為國家服務的。他本想以更好的手段讓他們消停下去,無奈他自身的權力有限,他更希望得到阿里克斯曼的決策支持。

  自他掌管泥水城以來,他給自己的老國王寄過幾封信,信中多半描述了泥水城安寧的狀況。他對此並沒有吝嗇詞語,甚至於有意圖說出即便泥水城無人守護,在沒有外來侵略者的前提下,它也一樣會四平八穩地坐落在這裡。可阿里克斯曼給出的答覆都很少,也可以說有點敷衍。國王在信中說,他正在面對許多從未預料過的困難,蒙度作為追隨國王多年的忠心部將來說,他絲毫不懷疑國王所說的事情的嚴重性,他以自己不能在他身邊守護他為恥。

  泥水城並不是他最終的歸宿,他一直這樣覺得,可是,命令不可違抗。

  當落雨如同咆哮的長河一樣洗禮泥水城的夜空,蒙度卸去身上的盔甲,像平常人一樣,在酒館嘗幾杯酒。不知為何,這種情形在他的腦海中仿佛已經留下印記,然而他卻搞不懂這種情況在之前何時發生過一次,或者兩次……

  他不知泥水城的安逸來自何方,似乎在這裡,你永遠不用為美酒和飲食考慮,又或者可以說作為一個防禦官他不需要考慮這些問題。有時候世界就會有這樣奇怪的事,當某些地方的許多長官在為自己作為王國不可或缺的成分而沾沾自喜之時,在這個地方,卻給了你如同假象一樣的幻覺。

  泥水城的酒並不像利切希爾的甘甜,也許不同於任何地方,這裡的酒液就像融合了雨霧一般,從入口時便能讓人感受到絲絲滋潤,清爽就著微辣下肚,也不失為一種享受。

  人潮擁擠,直至深夜,也許雨水給許多人製造了更多的空閒時間,人們不用在雨天裡播撒魚苗,或是在可以開墾的土地上繼續耕種。從蒙度坐在酒館的那一刻起,酒館就一直座無虛席,直到最後一些人離開,還有一些躺在地上,不省人事。酒館裡的管事將他們攙扶起來,如同馱著一頭死豬一樣。

  「很抱歉讓您看到這些粗劣的人,他們每天都是這樣,隨便誰來勸說都於事無補。」酒女一邊將他的酒杯滿上,一邊用細膩的聲音說道,跟外面依舊不停的雨勢相比,這個聲音就像將大雨隔起來的窗戶一樣催人入眠。

  「他們是些什麼人?」蒙度問。

  「我也不知道,河道漁夫?市場小販?」酒女說,「來這裡的每一個人都稱自己是來自於異邦的達官貴人,可是我的眼力可精著呢。我不相信他們說的每一句話,但是您我一看就知道與眾不同。」

  「也就是說你知道我是誰了?」蒙度說,將酒杯里的酒水啜飲了一小口,他知道自己就是靠這個保持清醒的,同時,也能幫助他度過無聊的時間。

  「那怎麼可能?」酒女笑道,「有些人喜歡猜測別人的身份,可是對我而言,在這裡出現的每一個都是我的客人,雖然有些客人註定讓人歡喜,有些則讓人討厭……」

  「那麼,你將我分到了哪一類?」蒙度好奇地問道,儘管其實他已經猜到了結果。

  「是不是每一個男人都喜歡聽到女人先說出自己的愛慕之詞?」

  「你愛我嗎?」蒙度說,「我尚且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女孩看看周圍,酒館中只剩下他一個,而蒙度恪守自己的原則,自始至終幾乎沒有正視她一眼。

  「芬蒂,你可以叫我這個名字。」

  「時間尚早,如果不介意的話你可以坐下來跟我喝幾杯,酒水和小費不會少你的。」

  「我不知道老闆是否會容忍我的這種做法。」女孩從他的對面坐下,「如果他來了,請告訴他我今晚被您買下了。」

  蒙度笑笑,他睜開眼睛看著眼前的女孩,芬蒂,像這樣的女孩在泥水城的酒館中太多太多,他不太明白她們的想法是賺錢多,還是獲得一天裡自身勞頓的慰藉居多,但仔細想想,他會覺得,若每一個酒館都有一個漂亮女孩,為酒館帶來的生意會是不一樣的結果。

  芬蒂睜著一雙大大的眼睛,太過明亮,在這酒館中甚至有些耀眼。流淌著汗液的臉頰,完全被浸濕的鬢角,滋潤的雙唇在她微微煽動的鼻孔下蠕動……蒙度見過許多大家閨秀,她們將自己裝扮得如同冬雪一樣白嫩,但是,她們給人的感覺卻並沒有太多誘惑力。親昵她們就如同用沙子洗了把臉,但是芬蒂顯然不一樣,他能夠想像到為何尼爾厄斯特會為一個酒館女孩發瘋,他雖不想效仿他,但他可以想像那個時候在他面前擺著的困惑。那種想要掙脫一切,也要跟某個女孩同床共枕的欲望。

  「買下像你這樣的一個女孩,需要多少錢?」

  「我不知道。」芬蒂說,「也許要看老闆覺得我有多大價值,也許要看你報價還價的本領,但我又不是他的,為何要為你買下呢?」芬蒂將他的酒杯拿了過去,飲了一口,卻將酒又吐回了杯中。「我的意思是說,只要你掏了錢,老闆就沒有理由阻礙我們了,不然」

  蒙度咽了口口水,他並沒有想過太多,每時每刻他都在緊緊盯著這女孩的嘴唇,仿佛在她那張嘴上能夠說出很多永遠不會被厭煩的故事。

  「我並不是在問我們之間的事。」

  「那你想問什麼?」

  「關於你們死去的國王以及他的小情人之間的事。」蒙度說。

  「在我這裡,我可不會說那個女孩是個小情人。」芬蒂說,口裡帶著異樣的調笑。

  「但對我來說,他們並沒有經歷過真正的愛情,沒有切合的身份。也許你可以認為他在情感上的確陷入了那個女孩天然的魅力中,但是你必須明白,他們唯一的關係只是建立在床上,除此之外,這個女孩應該再也做不了什麼了吧?」

  「關於她的事情我不想說。」芬蒂收起原本還有些歡喜的面容,她提起了自己的裙子,站起身來。「又不是每一個泥水城的女孩子都這樣。」

  「等等——」蒙度說著,然後將酒端在面前,在芬蒂的注視下將整杯酒喝完。「我想知道如果我買下今晚的你,需要付給他多少錢?」

  也許冥冥中自由安排,當蒙度做了這個決定之後,他並沒有像自己所想像的那樣冒雨將芬蒂帶走。她為他找了一個房間,就在酒館供應旅客住宿的房間中,為此,蒙度顯然還要多掏一份錢財。

  泥水城的女孩的確有這個本事,她們善於把握究竟誰是能夠花下這筆錢的人,誰是肯花這些錢的人。

  房間裡的布景跟酒館外面一樣混黑,在蠟燭的渲染下至多只表現出泛黃的模樣,這一點上,與褪去衣服的芬蒂是一樣的顏色。他注視了一會兒她表露在外的身體,皮膚,線條,房間外面依舊在滴雨,想要讓雨水儘快結束,他能夠像想到的唯一一個辦法就是儘快睡去,也好迎接明天的太陽。

  然而此刻他十分清醒,可能是自他守護這裡最清醒的一天。

  「我想要聽您的意思,您是要繼續像這樣看我,還是要抓緊時間做些正事?」

  「關於你的說法,不是每一個泥水城的女孩子都像她那樣,我想聽聽你的想法,大多數泥水城的女孩子都是什麼樣子?」

  「在這個房間的男人中,你還是第一個提出這個問題的人。」芬蒂說,她一點點接近,直到他的視線已經躲避不開。

  「我必須提出這個問題,因為我可不想像尼爾厄斯特那樣發瘋。」

  芬蒂笑了一聲,從房門邊的桌子上拿起衣服,將其重新裹在了身上。

  「真是沒想到,您竟然也會聽信那些人胡言亂語,以為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孩子會魅惑一個人發瘋?都是愛情促成了這一切,蒙度大人,您難道不相信愛情嗎?」

  他倒並沒有為芬蒂會知道他的真實身份而感到吃驚,令他不知所措的是他的這個問題。沒錯,蒙度一直將官職作為自己一輩子所需要完成的首要目標,為此,他將婚事儘量推遲,即便在阿里克斯曼已經確定了世界和平,他可以挑選自己喜歡的女人成立家庭的時候,他也沒有馬上去做,他總覺得自己還有一顆熱烈的心要去戰場上再征戰一次。

  「我也許並沒有你所認為的那樣了解愛情,我向來是個門外漢。」蒙度說,「可是,你對此能說什麼?你說的也許跟其它傳言一樣,並不可信。」

  蒙度並無意說出這些戶,他並沒有打探過關於那個迷惑了尼爾厄斯特心智的女孩子到底是誰,究竟長了什麼樣子。但既然芬蒂說到了,他很願意將這個話題繼續下去。兩個人共處一室,他並不想讓他們之間這短暫而脆弱的聯繫一下子崩潰。

  「我知道那個女孩,她叫莉莎,我也很了解她,因為我曾經跟她在同一個酒館。我們那時候形同姐妹,但是自從她走了之後我也改換了一個地方,她並不自由,所以依賴男人的更多。但我並沒有將自己整個賣給酒館,所以我做什麼是完全自由的。」

  蒙度以為他們接下來會沒有什麼話可說,但芬蒂並沒有讓這件事發生,她繼續講述她的姐妹的故事:「她在被買走之後還回來找過我,她知道我換了地方,於是到這裡來找我。她對我說她有可能成為這個王國的王后,可是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這個地方即便有人尊稱國王,但也沒有誰真正承認過,她這樣的自大肯定會讓她陷入困境。」

  蒙度突然對她所說的事重拾了信心,她說到了他想要知道的重點。

  「我的勸說並沒有用,她說她與尼爾厄斯特心心相惜,沒有人能夠阻斷他們,她的興奮勝過了一切。」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的姐妹是真的愛上了這個國王。」

  「否則還有什麼東西支持她寧可否定尼爾厄斯特的轉變,也要一直陪著他直到死亡呢?」

  對於這件事,芬蒂知道的的確不少。這讓蒙度對於她的認定有所改觀。

  「我不知道,對我而言,還是更傾於相信長久以來磨鍊出的感情。」

  「看來你對我們之間的情感有話可說,蒙度大人。」芬蒂放鬆了束縛,進而坐在了他的腿上,「女孩子向來十分同情孤獨之人,莉莎那樣,我也是如此。我知道您一個人喝一整夜的悶酒並不是想草草結束這一天,所以就讓我們先彼此解解悶,然後我再告訴你更多你想知道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