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薩斯死後,阿里克斯曼為他舉行了簡單的葬禮,利切希爾沒有幾個認識他的人,他的親人也從未跟阿里克斯曼提過。於是,整個葬禮基本上就成了寂寥天際下的一個火焰會事。阿里克斯曼不打算題詞,因為安薩斯的生對這群人沒有什麼意義,而他的死更沒有什麼能夠提的,他心中縱有一份恐懼,卻又不怎麼擔心這樣的悲慘之事會輕易降臨到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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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卡麗娜女王並沒有對他的書信給出任何回復,這在阿里克斯曼的預料之中。根據上一次的經歷,阿里克斯曼基本上已經得出了一個結論,女王不會因任何理由為任何人服務,他上一次的訪問顯然是自討苦吃,而這一次,他的求助沒有收到女王的憤怒就已經不錯了。
儘管阿里克斯曼對很多事都選擇了獨立承受,但他還是慶幸自己有一個體貼的妻子。也許,她在事情的真實意義上發揮的作用並不多,而他知曉,自己所面臨的並不只是實際問題。有些實際問題也可以看做是一個心病,需要的是對症下藥。
安妮雅深知他將這些事情藏在心裡的原因,所以她並未產生過想要將他身體中的秘密全部傾倒出來的想法,她知道她如果只是站在他的角度上替他想問題,那麼能夠找到的解決辦法微乎其微,所以,她就選擇用自己的手段——女人的溫柔——來慰藉阿里克斯曼矛盾聒噪的內心。
國王慶幸有王后每日與他相伴,尤其是這些日子,她的步伐幾乎是形影不離的。再對她勸說了幾次未果之後,阿里克斯曼便不再多說,王后取代了女僕的角色,這讓阿里克斯曼的對家庭的溫暖感受甚多。
說不上什麼原因,因為王后的存在,阿里克斯曼不再執著於這些神秘事件了,他打算將心思放回到基本國事上面,考慮如何讓民眾過得更好,讓還沒有填飽肚子的人填飽肚子。
桌子上的文件堆了一堆,顯然是這些天積攢下來的。受阿里克斯曼囑咐,他的隨行下屬只是將所有文件分了個類,並沒有因事情大小將雞毛蒜皮的小事交給他的大臣去處理。他希望藉助這樣的繁忙讓他忘掉那些深深印刻在自己心中的東西。
不過,他雖然選擇親自審視這些文件,但並不代表著他必須對每件事親力親為。文件中較多都是各種糾紛,情感的他完全插不了手,未涉及犯罪的他的手下也一樣插不了手,所以他將這一部分文件丟在一邊;經濟方面,關於雙子繼承的數目問題、買賣糾紛、哄抬價格,或者蓄意騙取別人錢財等等,他則一併交給他的大臣去做。
除了從民間收穫的各種反饋之外,阿里克斯曼也在外面建立了自己的眼線,他們通過四處走動採集人們對大臣們所做事情有何想法,有何意見。同時,他們需要掌握國家用在民間的錢是否用到實處,公用設施是否完整無損,是否需要儘快修繕。
說起來,這才是阿里克斯曼覺得自己真正可以處理的事情,不過,關於這方面的反饋意見並不是很多。他不知道該慶賀自己的管理水平還是悲哀自己有一群拿了錢卻不辦事的下屬。
利切希爾城的溝渠水道、城械車輛,軍事防禦上的糧草補給,武器以及防禦器械的修理和維護,糧食的收繳與分發……有太多的事情可以找到問題,但他看到的卻總是沒有任何問題。他從文件中挑出一封,看完之後很自然地露出失望的表情,將這封放下再去看另一封,結果還是一樣的貨色。
但他依舊抱著一點希望,能夠至少找到一點問題,好讓他能夠從這個屋子裡涉足出去,他已經在房間裡待了幾乎一天的時間,而他不想憑藉休息這樣的理由讓自己暴露於這個世界的危機之下。
隨著剩下的文件一點點減少,他已經放下了最初急迫的心態,說不出的疲憊催促著他的身體儘快用餐,並躺在床上睡一覺,就算他總擔心自己可能睡不著。
安妮雅王后從屋子外面走進來,阿里克斯曼已經忘記了她是什麼時候出去的,回來時,她給他端來一碗湯,不過,湯碗裡的熱氣已經消弭殆盡了。
「我想在晚飯前或許你可以喝點這個,用來緩解疲倦。有些人做起事來總是一邊做一邊往嘴裡塞東西,這樣你不會注意到自己處理的事情到底有多煩瑣了。」
安妮雅鬆散著頭髮,對於她這個年紀的女人來說,尤其是王后這樣尊貴的身份,安妮雅的穿著實在庸俗。但是,即便她穿著女僕一樣的衣服,也不會有多少人真正將她認作女僕。她的步伐,她的形神舉止,承載了人們想像中的最完美的一部分,對於普通人來說,還是永遠難以企及的一部分。
安妮雅的臉上很早便有了一條條細紋,而眼睛卻始終明亮,溫存而關切的語氣讓人聽了很舒服,而她的面容也實在沒有刻意躲避這一點。好像是她心甘情願隨著時間而變老,對此她絲毫不想抵抗,最後卻反倒因為這種與年歲相當的打扮而釋放出一種讓人感覺上十分愜意的氛圍。
「放在那兒吧。」阿里克斯曼用乾巴巴的語調說,與安妮雅的柔情對比,他的話語顯得冷酷無情。
「原本以為這些事情並不會讓你產生這樣的表情。」安妮雅從阿里克斯曼的身側坐下,將手放在阿里克斯曼的肩膀上。
阿里克斯曼看看她,臉上的愁苦平靜了幾分,但也算不上全然釋去。
「的確不應該。」阿里克斯曼是說,「平民總是對生活最有怨氣的人,然而我所指望的官員卻覺得什麼事情都沒有。」
「這不能怪他們,畢竟他們拿到了許多別人拿不到的東西,既然拿到了,想必也就沒有給自己找麻煩的必要了。」
「我是該整治一下他們了,就是一時不知道該從哪下手。」
阿里克斯曼是說完,注意到安妮雅的眉宇間突然飄出來一抹陰翳,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
「這個事情是國王本應處理的部分,安妮雅,你沒什麼好擔心的。」
安妮雅沒有回覆,像是被什麼怔住了一般,她伸出略多褶皺的手指,順手撩過阿里克斯曼披在腦袋兩側的頹唐的頭髮。
「拉赫曼回來了。」她說。
猶如遭受了突如其來的撞擊,阿里克斯曼的心突然搏動了起來,並且眼睛大睜。常年來他都未曾受到令自己驚訝的事情的侵擾,久而久之他已經形成了克制表情轉換的習慣,然而此刻,他的臉卻仿佛受到了另一個人的控制一樣,變得不一樣了。
「是真的嗎?」阿里克斯曼詢問道,安妮雅將手放下,「是真的,我親眼看見了他。」
阿里克斯曼點點頭,「那為什麼他不來找我?」
他的妻子眼裡突然傳遞出一絲苦澀,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過了一會兒,阿里克斯曼握緊她的雙手,她才老實交代說:「他似乎並沒有打算來見您,我的陛下。」
「那他回來幹什麼?」阿里克斯曼匪夷所思。
「我不知道。」
他在椅子上琢磨了一會兒,一邊捋了幾下鬍鬚,又撓了撓下巴,突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我得去找他!他現在在哪?」
「我叫他到你的書房裡等你。」阿里克斯曼聽到此話,立刻邁開步子要走,可是安妮雅卻將他拉住了,她在椅子上用溫柔而又憂愁的語氣說,「您知道我實際上並不想讓將這件事告訴你,我知道你肯定會想要把這件事弄明白,我也知道你若知道我看見他卻沒告訴你,肯定會對我大加責備。在你走之前,我只有一句話想要說。」
阿里克斯曼如石雕般看著他的妻子,「你想要說什麼?」
「別陷得太深了。」
一路上,阿里克斯曼都在想著安妮雅說的話沒有錯,他找不到任何理由回駁她,可是,他還是向前走了,猶如迎接死亡一般,阿里克斯曼去見那個法師,以便將事情弄個分曉。他想法抑制著自己內心中的恐懼,然而這種恐懼卻非其它的恐懼,擔心身體受到傷殘,擔心心靈受到傷害,亦或是直接擔心死亡。
都不是——
阿里克斯曼只覺得當他面臨這些疑問的時候,他就仿佛在夜裡望著深邃的夜空一般,被冷冷的黑暗將自己覆蓋,他卻像個螞蟻望著巨人一樣懵懂無知。這是一種讓人心裡涼透了的感覺,亦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從心底浮出。
倘若只為了這些情緒而瞻前顧後,阿里克斯曼情願早就將這件事情擺脫,並走得遠遠的,但他絕不是這樣的人。他還有自己的理智,他相信只要有心去想辦法,用即使不依靠魔法,也一定能夠處理掉。
然而想到這時,他覺得自己或許太過樂觀,因為正在危害他們的,可能就是魔法元素。
阿里克斯曼最終來到了他的書房,他並沒有因為是自己的書房而直接推門進去,而是帶著恭敬的態度敲敲門。在聽到幾聲緩和的步調之後,阿里克斯曼看見門被打開了,拉赫曼用一副經久未衰的模樣看著他,「在自己的地盤還要敲門,敲門給鬼聽嗎?」
他們雙方這樣僵持了一會兒,當意識到玩笑結束,兩個花白頭髮、花白鬍子的老人都莞爾一笑。兩個人在門的夾界當中擁抱了,接著,由阿里克斯曼將對方迎了進來——儘管那時拉赫曼已經在屋子內。
「距離上一次我們見面已經過了好些日子了。」阿里克斯曼說,「有一個月了嗎?我已經記不太清了。」
「大概是——」拉赫曼回答,「我也沒太注意時間,因為時間對我們來說簡直太恐怖了。」這位國王對拉赫曼開的各種玩笑並沒有表示多大感興趣,但他並不排斥對方隨便說幾句。
「上一次因為事情行之匆匆,所以也就沒有機會與陛下深聊,對此我必須向您致歉。」拉赫曼補充說,這一席話並沒有讓阿里克斯曼表現得客氣些,相反,他反而因此變換了表情,眼睛也如被額上的陰雲籠罩了般散發著遲鈍的光亮。
「是的,我們的身份決定了我們不可能一直有時間交流,但也並未阻隔我們做一對老朋友的機會。」
「老朋友。」拉赫曼笑笑,「的確如此。不知最近布洛寧王子可好?」
如果讓阿里克斯曼說他見到拉赫曼最不想說的是什麼事,顯然就是這件事。於此,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從某種意義上存在偏袒布洛寧的一面,畢竟他是他的兒子,而拉赫曼斷然拒絕了他對他的各種請求,在竭盡全力將布洛寧吸引住之後再將他拋棄。
「布洛寧被我送到了巨岩城,由迪拉德國王代為照看。」
拉赫曼沉下頭,輕微地顫了顫,沒一會兒,他又將頭抬起來,說道,「看來您並不急於讓他接替您的位置,按道理來講,布洛寧早在五年前就該跟著您的路線走,到現在,基本上就已經可以掌握全國上下大大小小的事務了。」
雖然阿里克斯曼對拉赫曼並沒有抱有戒心,但拉赫曼卻總是對他陳述一些只有他才應該關心的東西,他不擔心拉赫曼會是一個蠱惑國王,並急切需求權力的人,那麼他的目的是什麼?他只能猜測他有想要隱瞞的東西。
「這一點我毫不擔心,早在十年前,布洛寧就已經學的差不多了。值得安慰的是,他到現在還記得。倘若有一天我突然死了——我相信只要給他幾日時間……」阿里克斯曼頓了頓,發覺自己正在讓問題逐漸嚴重。
「我們不要談孩子的事情了,來吧,你來的很巧,這個時間正好讓我們一起共進晚餐。」阿里克斯曼想要邀請他到餐廳,這樣一來,阿里克斯曼就多了幾個機會將問題深入下去。
「國王的好意我當然不能推卻,但我現在實在有事情要做。」拉赫曼說道。
「是什麼事?」阿里克斯曼問道,「記得上次我們分道揚鑣,基本上就失去了你的消息,之後,你可是回到了瑞卡麗娜女王那,繼續為她服務?」
拉赫曼雖然不情願,但還是點了點頭。
「那麼你們可曾收到過我的信件?」
拉赫曼瞧了他一眼,「您的信是寄給女王的吧?這樣的話,我也沒有什麼機會讀到您的信。要知道無論是進入聖城,還是脫離聖城的任意一隻飛禽走獸,可都是在女王的眼裡呢!」
阿里克斯曼總覺得這話似乎在向他暗示什麼,但是他不想計較太多,這個人也不會將實話擺在眼前,讓問題變得複雜才是他的目的。
「也就是說,不是女王讓你來的。」
拉赫曼點頭,「不錯,我來這裡是要辦一點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