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個很好的女孩,貝拉德認為,卻也不完全肯定。有時候能看透人的心,卻不一定能夠就此評定這個人怎麼樣,更何況,在女王的保護下,索尼婭基本上也免疫了他所有用於參透她的內心的手段。
而他為何要做這種無聊的嘗試呢?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索尼婭的一舉一動都牽動著他,這些嘗試被他視為是自己極大的失誤。一直以來,他都盡力克制自己的這種渴望,這是他初始生命中產生的一部分,在他的身體內,有另一個他在抑制他的這種情緒。兩個情緒在他的身體中激戰,更讓他難以平復自己。
或許這才是他選擇在房屋裡自閉的真實原因,一直以來他都在思考該如何找到那塊能夠將一切徹底展示出來的淨土,他想的已經夠多了。見到女王之後仍舊無果,那麼,他就沒有下一步路可走。身居黑暗的石壁房間中,貝拉德只試圖用自己的兩隻眼睛看穿一切,從內心裡想女王在何處,她與拉赫曼此時在密談什麼,索尼婭在幹什麼,她的房間在哪?有時候,他會憑生一些幻覺,有時候又會憑生一些理智,這兩者之間有著很明顯的不同,不過這樣也好,正因為如此,他才會意識到自己並非一個人的存在。
只是,他並不知道他身體中的另一個靈魂究竟誕生於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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吻血杖依舊深深地埋藏在他的身體中,充當他流動循環的血液,在他身體中,他感覺不到任何木頭的存在,取出來時,它卻光滑透亮、堅硬如石。這是他找到的隱藏這根法杖的方式,可他卻完全不知道它究竟是如何實現的。在他確定肯定沒有人經過到來的時候,他會偶爾讓法杖的頭從自己的手心裡露出來,火焰閃耀著綠光,將整個房間也映成了綠色。當他讓法杖一點點隱藏,火焰就好像在他的手掌中燃燒。如果魔法之源來自這裡,貝拉德想也許他還有更多將其開拓的可能。
只希望能量的賜予者能夠幫助他,給他一個嘗試的機會。
當索尼婭找到他,他已經處理了所有的心事,女王誤解他只是一個說法,是一個無法更名的說法,只要他還沒有消除心中的疑惑,罪過就無法從女王身前抵消。能夠想明白這一點並不簡單,但他並不知道該如何走出下一步,以及女王究竟留他在這裡做什麼。
如今,他找到了答案。
「你說,女王命你教我學習你們的教義。」
「沒錯。」索尼婭說,「但你要先通讀所有典籍。」
「這似乎要花掉許多時間——」貝拉德說,更重要的是,他想到或許這些典籍不會讓他用十分簡單的方式涉獵其中的主要內容,他不知道該怎麼說,看某些書的時候,他能感知到作這本書的作者的思想,創作意圖,但某些書並不一樣,文字不僅與創作者的想法不一致,甚至背道而馳。
「所以才需要我為你講解。」索尼婭有耐心地說,跟前一夜的狀況有了很明顯的改變。
「我,我並沒有想要浪費你的時間的意思。」貝拉德盡力向她解釋,「我一直都在自己思考,並處理所有問題。」
索尼婭閉著曼妙的如同游蛇般的嘴巴,微微笑起來,「首先,時常溫習舊學是我本來就應該做的,即使不是為你,我也得自己去看;其次,我想女王的意思並不是讓你用自己感到的東西來解決一切問題,而是試著接受別人的想法吧?」
「去感受你的思想?」貝拉德被這種讓他無言以對的對話攪得不安起來。
「不是我的,是女王告訴我的。」
好吧——
「那就請公主帶路吧。」
聖女城的神殿雖算不得高聳,但也足夠讓人畏懼,貝拉德能看到比自己高好幾倍的巨石穹頂,在上面高高支撐,卻並不能從那些巨石上找到安全感,給他更多的是壓迫感。雖然整個宮殿光線很暗,神奇的是地板與石柱、穹頂與石壁上的花紋也在隨著火光向外滲透著另一種奇妙的東西,貝拉德依稀覺得這是種他曾經見過的東西,但是卻未從記憶中找到其中的玄妙。
那些並不是光束,若是光束的話應該足夠影響整個建築的光照效果,而且,他的直覺告訴他,穹頂的材料與其它材料有著明顯的不同。而燈火在這裡是永恆的象徵,這就意味著人們不必去擔心它是燃燒還是熄滅,同時,與此相似的一點是——貝拉德猜測——建築也在無時無刻刷新著自己的狀態,這使得:石頭不會因為歲月洗禮而被磨損,金屬不會因為濕氣的渲染而失去光澤,地面不必因為風塵的飄入而變得骯髒。這讓本來在這幾個人來說無法維護的聖殿可以在即便人離去之後也可以保持清潔,只要仍舊有魔法的存在。
以貝拉德的眼睛的確可以看得到這些神秘的東西,混雜在幾乎宮殿的每一個部分。只是有一點仍舊讓他有些困惑,通常人使用的魔法都會以一種十分鮮明的方式釋放出來,就像擺在眼前的武器,徹頭徹底砸在身上的感覺,而這些魔法蹤跡讓貝拉德形成一種清風的感覺,雖然躲不過他的眼睛,魔法卻一直在隱藏自己,或是將自己包裹其中,釋放出來的像陽光,也像一股清風。
他不知道索尼婭是否注意到了這些,她在前面優雅而輕盈地走著,毫不介意周圍或者貝拉德是否跟上。她的腳步落在地上幾乎無聲,這讓貝拉德猜測索尼婭或許是沒有體重的,或者是神奇的可以懸空行走。但是這些猜測貝拉德大概已經從索尼婭的口中得到驗證,她對魔法來說,幾乎是縱然身體中隱藏著什麼,她也絲毫沒有任何發現的意思。魔法在她的身體中一直處於十分安全的位置,貝拉德仿佛看到了她自己都未曾看到的東西。
但是,他還是不知道她究竟對這個聖殿知道多少,索尼婭好像對什麼東西都不太在意似的,至少現在她的表現是這樣。
彎過一段迴廊,路程儘管較遠,但聖殿簡單的結構並沒有讓他迷失。不過,屋子很多,且在外面沒有任何標註,貝拉德知道他若想要在之後的時間裡獨自來到這個地方恐怕還是個問題。他看了看地面,基本上每塊地板的紋路都差不多,從這裡找不到任何標記,左邊或者右邊的狀況基本相似。他很好奇索尼婭是怎麼記得這個房間的,或許是根據門的不同的圖案,另外,也許是從一開始數著屋子的個數一路走來。
總之,索尼婭將插在門上的拉環拉開,並推門進了去。
聖殿裡沒有人把守,每一間屋子卻都這麼開放,足以見得女王對她的建築以及在上面建立的魔法的信心。貝拉德看著,這閱覽室的構造跟他所預料的並沒有什麼區別,從內容和大小上似乎要比他在龍嵐斜坡上所遇到的要小得多,同時也一樣沒有什麼光線。
索尼婭從身邊的桌子上拿起一根類似蠟燭的東西,從外面的燈上借了火,然後將屋子裡面的燈點著。貝拉德奇怪地想既然外面的燈光是不息的,為何這裡面卻要弄成漆黑一片呢?他看到屋子裡面的燈也並不是普通的傢伙,長久的灼燒雖然讓燈芯變得焦黑,可是供應它的不是燈油,而是魔法。
「來到這裡的女孩子們最開始都要學習這裡的內容,但是,她們學的並不是放在這裡的原本,有許多抄出來的小冊子,供他們閱讀。」索尼婭介紹道,「你應該很慶幸,自己有機會親臨這裡,看這些書的原字可要比看我抄的漂亮多了。」
貝拉德機械地點點頭,從模樣上並未表示出任何在意的成分。一進來之後,他最多能想到的也就是這些女孩子平日裡學什麼,這些書里都記述了什麼。會不會跟他死去的姐姐喜歡看的各種故事是相同的,很多時候,他覺得書籍並不能完全解決他的問題。
「我們開始吧。」貝拉德說。
索尼婭順著書架走一圈,說了一句,「急什麼?」生氣的模樣只讓貝拉德感覺慚愧。「我還沒想好該怎麼教你這些東西呢。」
貝拉德看看她,也不去直視她,目光分散,他也學著索尼婭的模樣從書架旁邊走來走去,仿佛自己被莫名牽制了的感覺從他心裡生了出來,他不知道這代表什麼,甚至都摸不清他什麼時候變成這個樣子的。
「這裡有許多描述女性自己的書,我想這個應該對你沒用,所以即便你想看我也不會讓你看的,你最好注意這一點。」索尼婭說,她從書架中抽出幾本書,雙頰顯出兩抹不自然的紅色。
「《女人的存在》,著書人凱莉;《女人的命運》,茉莉莎;《女人與自然之物》……」索尼婭嘴裡念叨著,將原來的書放在一邊,然後又取出了三本,翻開看了看,皺了皺眉,卻又將其插了回去。
「不行啊,該找點什麼給你呢?」
不光索尼婭感到犯難了,貝拉德看她的眼神也好像承擔著很大的負重似的。
「是不是在這裡儲存的都是女人的書?」
「不光這樣。」索尼婭說,「還都是女人寫的。」
瞬間,貝拉德感覺壓力很大。
「那你在找什麼呢?」
「找寫給男人的啊!」索尼婭說道,仿佛將自己的煩躁拋向了貝拉德似的。
「會有麼?」貝拉德突然對她說出這句話,口氣中充斥著懷疑,這讓索尼婭突然放棄了手中的事情,朝他吃驚地看來。
「沒有。」她搖搖頭,不知那對如同立柱般的被雙眉擠在一起的凸起是顯示她的氣憤多一些,還是失敗感更多一些。
「為什麼不讓我自己來,若我遇到困擾,再去諮詢你——」貝拉德想要對她表示安慰,但安慰的話他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最終說出來卻是這些話。
「可我說這些不適合你看啊,你沒聽明白嗎?」
「什麼是適合的?」貝拉德說,「我身在這個地方都不合適,女王既然打破了這裡女士唯一的處境,又將這個房門對我打開,就證明這些東西對我來說不是禁忌。像你所說的,我需要的是來自於我自己身上的找不到的東西,所以對我來說,這些東西再合適不過了。」
索尼婭用訝異的目光看了他很久,費解的詞語從她的嘴裡吐出幾個毫無意義的片段,但她最終還是接受了貝拉德的提議。
「你看是可以看,但什麼話該說,或者不該說你應該明白吧?」索尼婭說,「我在桌子的一邊喝茶,如果你有問題再來問我。」
喝茶?貝拉德不知道她從哪弄來的茶。隨著索尼婭的身影離開這件屋子,一股很大的喘息聲傳進了他的耳朵,他笑了笑,也很驚訝自己會對索尼婭說出這樣的請求。但就現在來說,這種結果是避免他們因為討論究竟該看什麼而浪費太多的時間。
也許很多東西貝拉德都難以判斷對與錯,但對於時間的揮霍在他的眼裡卻一直是一個罪過,他不敢安享每一點清閒的時光,太多太多的事情在他的腦海中徘徊,如果他試圖將這些思想在白天驅除出去,夜晚這些東西便會自動找到他,並侵擾他的每一個美夢。
貝拉德蹲下,書架上的書保存良好,並且每一本都有著很高的珍藏價值。他知道這些著書的人身份不一般,多半是各個時期的想法特別的突出女性。染色和裝裱也能夠讓這些普通人寫就的東西經久不衰。
他從書架的欄目上搜索,並不是每一本的書名都被寫在側面,多半書籍的題目都寫在書的正前面,這樣貝拉德就無法不在抽出書來之後了解書的內容了。
他試著從書架中抽出兩本,看來這裡面不光有關於女人的哲學知識,同時,也有一些關於這個世界上現實存在的部分,就像她所知的,某些書裡面記著紡織縫紉,烹飪食譜,草藥識別,儘管這些東西應該是十分有意義的東西,但對貝拉德來說不再需要,他現在已經變成了說不清的人了。穿著不知道怎麼變化而來的衣服,不再需要吃飯,不會生病以及產生任何不舒適的感覺。
貝拉德將這幾本書重新插了回去,在他的視線一掃而過的時候,他突然發現了一本包裝簡陋的書,頁面也有些抽卷。這是什麼呢?
他將這本書拿出來,掀開第一頁之後才發現裡面的一行字:小婭的任務筆記。
這是索尼婭的日記?貝拉德猜測,偷偷看了看門口,然後將其慢慢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