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多姆原先分配的兩支隊伍匯合,他們的確拿出了一些東西作為酒宴,但由於所帶東西不多,他無法照顧到所有村民。而他們許多人還在為昨夜之事提心弔膽,以為同樣的事情會在這一夜繼續發生。所以,真正的酒席就是圍繞老人的家設立的,而老人也誠懇地為他提供了一個床位,不過還是讓他給了後來的戰士們。
「那麼,就請您給我說說您的一整個人生吧!」多姆端起酒杯,像老人恭恭敬敬地敬了酒。
「一整個?一個晚上可說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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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讓咱們斟酌著來。」
老人將酒杯遞到口中,按照言語中所說的「斟酌」了一口,猶如陷入了回憶般地說,「我回來之後,並沒有什麼事情,但我的朋友顯然已經被困在了裡面,與我不同的是,他是失去父母的孩子,所以,在我回來之後,幾乎沒有幾個人提過他的狀況。但這件事情在我心上纏繞很久,若不是我曾經提出那個決定——」他對著酒杯來了一大口,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但事情已經過去,我不敢對周圍人提起,我也同樣沒有勇氣再回到那個地方。但是,這塊石頭一直放在我的身邊,是它促使我形成了離開這個村子的打算。」
多姆點點頭,示意自己正在認真聽著。
「茫茫的大半個人生,我幾乎都是在漂泊中度過。我四處學習,尋找線索,為了維持生計,我還買賣貨物,賺來的錢至少為父母造了這樣一個房子。」
多姆環視周圍,這座屋子的確有些例外的地方,但由於是本地工匠建造,技藝上也好不到哪去。但是錢的確給了這個老人家更大的宅院——足以將所有士兵全部容納的宅院。
「之後娶妻生子,我的孩子繼續生了孩子……一直以來我一直沒有忘記這件東西,就好像它代表的不僅僅是這件東西本身,而是在濃霧背後那塊撲朔迷離的境界。可無論是南部王國的各個地方,亦或是其它幾個國家——」
「等等,您竟然?」多姆越發覺得不可思議,「為了這個事情您竟然跑到了其它國家?」
老人沉悶地點點頭,一點沒有為他做出的此舉表示驕傲。
多姆邊搖頭便帶著敬畏的口吻說,「看來我這半輩子是白活了。但是,後來呢?」
「現實是一件很殘酷的事情,儘管我如此努力的尋找,可是,這麼多年卻依舊沒有答案。」
「您經歷了許多紛爭的時期,若按照這個時間推算的話,您做主這些事的時候咱們的國王還沒有上任呢。」多姆極少會說這樣的話,哪有部下會在公共場合討論自己的國王的?但是多姆還是說了,僅僅為了表達敬意。
「放棄的確是一個打算,但我沒想到要在子女居住的城鎮當中老死。我還是回到了我這個地方,在我的孫子的陪伴下。」
多姆看了看,房間中並沒有他孫子的影子,那孩子似乎是跑到外面去玩了。
「那麼您有意要讓您的孫子繼承您的意願嗎?」
「不,那樣的話我會死在我孩子的刀下,而不是死於夢想了。」老人雖然是在開玩笑,但這種玩笑一樣會讓多姆不安。
「所以,您之所以現在這樣滿意,就是因為,您的意願現在終於後繼有人了?」
老人將眼睛眯緊,奪人的光亮從他的眼皮之間放出,讓多姆更多地感到一份意外,加上一份淡然。
或許是因為喝醉了,多姆後來發現自己的許多問題都徘徊在老人一輩子遇到了什麼人,發生了什麼事上面了,時間已經很晚了,他決定還是跟他探討一些正經事為妙,畢竟,這個老人是可以描述昨晚事件的一個專業人士,而且,多姆很相信他會相應地給他一些建議。
「昨晚?」老人借著醉意,有些變了臉色,「讓我仔細回想一下。」
多姆有些奇怪,多年前的事情可以隨隨便便說出來,但是昨晚的事情就記不清了?哦,對了,他喝醉了,而他現在正以一種糾結的酒態思考。
「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描述這個聲音的,年輕人,我只能儘可能用我自己的想法來說——」老人似乎在等著他的答覆,而多姆不得不點點頭讓他繼續說下去。
「那個聲音不大,或許對你們來說天地崩裂,巨石破碎,暴風呼號才是最令人害怕的事情,但是這個聲音不是那樣,它要比這些聲音小,反而還很輕柔。」
多姆漸漸笑了,他對老人能用這樣的形容詞表示意外,但是老人的臉色讓他覺得自己現在的幸災樂禍是個錯誤,極大的錯誤。
「沉重的聲音傳來,我能想像到的只有雷雲在天空激盪的聲音,是雷聲,像轟隆隆的雷聲,但是在這其中又摻雜一些別的東西。那些聲音相比這個聲音更加尖銳,當它響起的時候,人的神經不知不覺便緊繃起來,即便你可能已經進入了深深的睡眠當中。我被驚醒之時,雖然也想儘可能堵住耳朵,但我還是堅持讓這些東西進來——進入我的腦子裡。那是千萬種令人痛苦的聲音的集合,隨便挑出一個,就足夠你顫抖一陣了。」
多姆儘可能在自己的腦海里描述老人所說的這個畫面,在他的印象中,還不能有雪崩或者山崩會發出這種聲響,他知道自己的部下是錯的,但還是想驗證一下。
「老大哥早年曾經步入過那片廢土。」順著老人的強調,多姆發覺自己也變得不一樣了,「在您見到的東西裡面,可有雪山的存在?」
「雪山?荒謬!」老人直接了斷地回答。
「是沒有看見?還是不能確定?」
「當然沒有!你越是走進那塊地方,你就會越熱,熱到你最後想把衣服脫光為止。」
多姆汗顏,但這個解釋的確再好不過了,他站起身,打算為明天的行動做準備了。
「老人家,對於我們的出征你有什麼建議呢?」
老人將最後一點酒喝完,然後說道,「帶夠糧食,把你們的人和馬都用繩子拴在一起。」
不管別人怎樣,多姆隊長是帶著一種異樣的感覺入睡的。早上醒來,發現同樣的事情並沒有重演,村民們對這種結果表現得很高興,但是士兵們顯然對此又多了一個質疑的理由。但是,他已經下達了這個命令。
在不同的地方進行往常的集訓,多姆點了名,在場的算上他一共十二人,部分被他分配留在了主要營地,在這裡,他還打算再留下四個人,以便應付另外一些可能發生的狀況。當然,最主要的是,他可以藉此讓士兵們自己選擇,去留都由自己做主。
「多少年未曾有人深入過那片迷霧,為什麼?我不知道。或許他們的心裡存在一些思想,驅使他們不願探索的思想,就像我現在想到的:我不確定我們將會走上怎樣的一條路,我不確定結果,我也不能確定這是否有意義。這些對問題產生的疑問限制了我們去弄清事實,但是,讓我們回頭想想,我們現在已經知道的那些曾經都是怎麼來的?難道不是某些人帶著疑問去探尋出來的嗎?曾經無知的我們可能會以為河流是不可逾越的,山不是被用來開採的,倘若我們永遠無法邁出第一步,我們就會被局限在一條被河流圍困的土地上,我們也不會發現那些可以鑄造武器和各種工具的東西。所以,我需要你們拋棄對結果和幻想的奢求,腳踏實地地跟我走出這一步,我可以向你們保證,在迷霧的那一邊,一定存在著讓我們完全無法預想的東西。我們的發現不僅僅是地圖上多出來的一塊,更是讓我們的名字成為歷史的機會!」多姆慷慨激昂地說,他對著所有士兵環顧一圈,「我決定留下四個人守在這裡,你們可以自行選擇,我也給你們一點時間商議一下。」
隊長沒有多說,他背過身去,盯著兩排馱著物資的馬,還有——繩子。不知怎的,他覺得老人所說的話會成為他們不可忽略的「救命稻草」。
令他感到滿意的是,人員的選擇上並沒有讓他遇到什麼困擾,畢竟他們還是戰士,享受安逸很容易遭人鄙視。所以,無論是否真的有膽量,至少逞英雄的居多。最後,還是由多姆選擇了誰隨他踏入征途。
一切準備就緒,多姆再次確認了一下他們所有物資,糧食大概足夠他們三天的食用量。繩索也足夠對所有人馬進行牽制,但暫時多姆還沒有這種打算。謹慎的他還特意告訴士兵們千萬不要丟掉繩子。除此之外,他們甚至還準備了火石,和一部分柴草。
對於許多人而言,多姆的確是想的太多了,但他心裏面有自己的打算,畢竟他所做並非國王的命令,他不想因為自己的一次錯誤的決定而讓大家陷入絕境,這份責任並非他能夠承擔得起的。
所有人開始上路,像一批逃難者而非一群鬥士,更多的人似乎並沒有因為多姆說的那些話將該有的情緒全部釋放出來,因為多數人感覺,等待他們的會是一無所有。
多姆不再想那麼多,他已經將方向石收入一個盒子裡,他從馬上將其打開,石尖恰好指向濃霧當中。這一邊晴朗無雲,那一邊濃霧瀰漫,雖說這也是自然的一部分,他卻感到其中似乎有一些不同於他平日所見的情況,除非,天上的雲墜下來一朵,正好落在這塊土地上。
他們順著下坡路騎行,四處都是淺淺的草地,如老人所說,從這裡,他就見不到任何路了。所有草都按照原本的狀況生長,只有有風的時候,它們也許會晃動身體,並偏向一邊。但風是霧氣的克星,這裡的天氣對於大霧十分照顧,原本還縈繞在村子裡的輕柔的風,在這裡幾乎已經不見蹤影了。
向下,再向下,坡的斜度不算大,接下來則是一塊小小的低谷,低谷過後,土地又開始綿延上升,在還沒上升多久之後,迷霧便巧妙地將其吞沒了。水汽邊緣不向下蔓延,同樣也不會輕易抬升,好像藉此達到了一種平衡一樣。
士兵們順著下坡,加快了騎馬的速度,當他們的視野清晰了一些之後,他們才發覺其實遠遠看到的不變的狀態並不是正確的,濃霧團團向下侵蝕,只不過很快——不知是水滴注入了草地當中,還是在空中瞬間蒸發,總之,它們不見了。潛移默化的過程讓霧氣的轉變成為可能,多姆從這濃霧形成的遮天蔽日的「山脈」中,看到了許多層次,而邊緣只是其中最薄弱的一處而已。
隨著他們漸漸臨近,霧的磅礴之勢逐漸展露出來,儘管還沒有真正進入這塊區域,但那種被層層包圍的感覺已經讓多姆開始有些喘不過氣。他不知道士兵們會作何感覺,決定是他做的,他們差不多是帶著一種遊玩的心態來到這裡,多姆知道這是十分危險的,所以他不會吝嗇自己的謹慎,即便這會讓他看起來——很弱。
踏入迷霧當中,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回頭看了一眼,霧氣漸漸模糊了村莊,從這裡看去,村莊要比以往看上去的更加低矮,平淡。另外,這些模糊不清同時侵入了他的精神,好像自己所見的一切都是虛幻的,而這種虛幻的成分越來越多。
他儘量不讓這種思想影響自己的決定,這大概是每個人處於這種環境中的必然反映。可是,另外一個實際問題擺在眼前,地勢在一點點增高,騎馬已經不容易了。他下了馬,將韁繩握在手中,不知道是否前面的路都需要這樣走過。
「都下馬。」他說道,看著幾個士兵聽從了他的指示,「天吶——」
多姆驚呼出來,緊張地掏出那個重要的盒子,打開,並將盒子端平。方向石很明確地偏向了上坡的那一側,但是,它相反的方向,已經一無所有……
「找出繩子,把人,還有馬都連接起來。」
「像帶著一堆人犯一樣?」一個人開著玩笑,但沒有人笑出聲,即使是講笑話的人自己,也掩蓋不了他心中的緊張。
「沒錯。」多姆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