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尼婭說不出這一切有多麼出乎意料,所有進展幾乎都處於爬行狀態中。
他們在一起經歷多少天她已經不記得了,但多少說的那幾句話她還記得很清楚:
「你為什麼不吃東西?」
「我不必吃東西。」
「可我給你拿來你就要吃啊?」
「你可以不必為我拿。」
一直以來她一直都裝作不要生氣,但她發現自己越來越期望自己能有一點能力能夠治一治這個年輕人,否則——也許更多的是,他只是讓她感到煩惱而已。
身為公主,或者身為女王的親隨,索尼婭並沒有受到過這樣的冷遇。在外面男人的眼光是很明顯的,灼熱而又目的性十足地盯著她。女人們,無論是誰,她都只是在需要必要交涉的表面行走,她並無心討好誰,她們也都知道這一點。在平常人的眼中,她早已經不是那個普普通通的人了。
可現在是何種情況?這些天的經歷耗足了她的耐心,而她知道,對於這個將所有精神禁閉在內心中的年輕人來說,已經無力挽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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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她要找女王談談。
一個寧靜的下午,聖城中到處都是寧靜的下午。索尼婭選擇了下午,因為下午能讓她安心。而她不喜歡落日,落日會讓她感傷——同時也代表著貝拉德又需要她去送飯了。在她看來,這是一個奇怪的事情,明明她可以不必去做這種毫無意義的事,可是每天她還在堅持這件事,只等著時間一到,她原本平靜的心就一下子激盪起來。她不知自己對這件事還有什麼期待的,她總覺得——
女王像知曉了她的心地一樣悄悄出現,還沒等她準備好去找她。
天際蔓延著淺藍色,氣溫也很良好。聖城的花園的當中已經先落日一步蒙上了昏黃,時間在緩緩移動,春天的純粹事物已經轉變了原本的姿態。葉不再抽出新的葉展,花也不再聚苞重放,她先前隨著春天到來的澎湃的心也一點點不再起伏。夏天,和冬天一樣,讓忽冷忽熱的世界得到停留的機會,讓人們可以不再為季節正在發生轉換而變得心有餘悸。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你心裡有事,索尼婭。」女王從她的背後繞過,「當然,你的每一種表情對男人來說都有著極大的吸引力,但是,我還是希望你能保持歡笑,稀缺的東西總要比常見的東西有價值得多。」
「女王陛下,求您,別說了……」即使再給索尼婭幾次機會猜測,她依舊覺得女王這些話是在諷刺她。
瑞卡麗娜女王從索尼婭的另一邊坐下,隔著石桌,面帶一絲詭異的微笑,女王一直在這樣處置她內心的傷痕。
「那你想說什麼?我的索尼婭。」
「已經過去好多天了,我以為您會有興趣了解一下我取得的成果呢。」
「我當然樂於知道一些結果,但是,現在他好像還是你的俘虜,從一開始到現在依舊沒有變過。」
「俘虜?他不是您的客人嗎?」索尼婭感到疑惑。
「俘虜,客人,有什麼區別?區別在於你的對待方式,索尼婭。據我所知,他仍舊被關著,而你還在一次次給他送飯。」
女王總是喜歡把自己的事情經過一系列言語轉換變成別人的罪過,這是她的一貫方式,在平常人眼中,這些話無非都是狡辯。
「可是,他被關在那裡是您的命令啊?」她不想讓問題變得複雜,她需要簡單的對話。
「可我也說你有權力對他做任何事情。」
任何事情,說的好像這種權力很大似的。
「我該做的都做了,可是他就是太頑固了。」
女王一面聽著,一面用看著食物的眼神盯著她,「你對他說過要釋放他?」
「沒有。」索尼婭說,無論如何這種做法還是太決絕了,做這件事之前,她必須請示女王,否則她又會有莫須有的麻煩了。
「那你又做了什麼努力了呢?」女王質問道,她早知道該如何侵入索尼婭的內心,她一直知道。
索尼婭只能搖搖頭,話無底氣地說,「我什麼都沒做。」
「所以,你找我之前……不該想想措辭嗎?」
索尼婭嘆了一口氣,抬起眼睛,「我不想——女王陛下,我一時衝動,但現在我想把他交還到您的手中。」
「就是這樣?」瑞卡麗娜仍舊保持著原有的微笑,可是,她的話語卻顯然表明了她的態度,「我不允許,索尼婭,你聽到了,我說不允許。」
她看了看女王的眼色,心中略有恐慌,只是依舊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做這樣的事,「我知道錯了,慫恿我的只是一點好奇……」
「好奇?我的女孩竟然沒有說自己是出於善良而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不,我這些想法根本稱不上什麼善良,我只是——」索尼婭仍舊不知道該如何挽回現在的局面,她總是越說越偏,越來越不是自己的本意。說到這裡,她想到了那一晚自己本來只打算為貝拉德求求情,可是後來竟然不知不覺地領了照顧他的擔子。她依稀記得女王那一晚才是喝醉了的一個,但現在看來,她才醉的不行,或者說,她本來就不聰明。
「你只是不想照顧他?」女王接了話說,索尼婭緊接著點點頭。
「天吶,索尼婭,經過這麼多天你難道並不明白我是什麼意思嗎?」
意思?
「很抱歉,女王,我沒有認真想過。」索尼婭說道,她感覺自己的腦袋似乎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不想去想任何問題。
「這可不是你的個性,我一直覺得很多事情靠你自己去想會更好,但現在的你似乎有點不樂於去接受狀況似的。或許有時候我有點忽略了年輕女孩的情緒問題,畢竟我已經不再年輕,所以,如果你有興趣的話,我可以將事實簡單地解釋給你聽,但你需要有勇氣接受這一點。」
瑞卡麗娜說著,擺出一副從未見過的嚴肅神情,索尼婭回想了一下,感覺這種神情與曾經的幾乎沒什麼區別。相應的謊言女王說了一遍又一遍,然後又一次一次地推翻。對此,她一直不敢對女王所說的事情一開始便抱著認真相信的態度。
而這裡的「勇氣」,索尼婭想像不到究竟是怎樣嚴重的問題。
「無論事情怎樣,只要您對我說的是事實,我都能接受。」她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的這份勇氣,大概是太希望得到女王的誠心對待了吧?
瑞卡麗娜女王簡單整理了一下面容,過程看起來像喝了一口苦茶,「你是為他準備的,索尼婭。」
「我——」索尼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聽覺,「不好意思,您說的是什麼意思?」
「你是為他準備的,無論在你們心中哪份結果是你們所知的最終階段,我的期望是你們能夠結合。」女王看了看目瞪口呆的索尼婭,繼續說道,「也許你曾經在猜想我究竟為何傳授給你這些知識,究竟為何讓你保守貞潔,以及讓你認定自己是的價值所在,其實所有的關於女人所能展現出來的一切,都是我刻意塑造的,其原因就是為了讓你去討好他、維護他、取悅他——我知道你不會輕易接受這樣的結果,因此我不想將事實太早揭示出來,但現在你要求了,我願意將這個事實交付於你,並且,我也想告訴你針對這件事情你沒有選擇。」
這一番話女王說的再直白不過了,索尼婭也一直聽著,但不知為什麼,她仿佛感覺自己的身體和頭腦都空蕩蕩的,又或是腦袋被猛烈地撞擊了一下,她就要暈了過去。她在自己的心裡問了幾遍「為什麼?怎麼會?」緊接著,便不禁想起了貝拉德看到自己的那副神情,突然間,那副原本僵硬的臉一下子變成了鬼笑,嘲笑著索尼婭,並用一根繩子拴住她,拉她入懷……
「這——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從你被我帶到這裡的時候,我便已經做了這個打算。」女王毫不避諱地說,索尼婭本以為女王的謊言就足夠觸動人心的了,沒想到她口中的實話比這更甚。
「也就是,您的話意味著——即便您再怎麼教過我要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運,要不為任何目的地將自己塑造得完美,也都是為了——」
女王點點頭,「你說的沒錯,我不確定他究竟喜歡哪種女孩子,但我覺得有著自由的思想,是一個女孩子最獨特的魅力。你在心裡說過我許多壞話,索尼婭,我不是沒有注意到,但我並不打算局限你的任何想法,因為那樣就不討人喜歡了。」
「為什麼?為什麼是我?」一股突如其來的苦澀讓索尼婭無法再限制自己的淚水,晶瑩的水珠從她的臉頰滑下,把皮膚潤濕。
「也許不僅僅是因為你出身不凡,還有一點,是你在孩童時期就已經展露出來的——我料定你以後會成長為一個大美女,可能是我也無法匹敵的。」
「可是,可是——您說,您還說讓我接替您的位置,難道這也是假的嗎?」索尼婭問道,現在的她已經語無倫次了,自暴自棄的感覺促使她想要一股腦把女王的所有實話全部套出來,將所有的痛都加到一起。
「做你自己,這與你跟他之間的事無關。但是有一點我需要明確地告訴你,索尼婭,不要把他牽扯到我們之間的秘密中來,你可以使用任何手段讓她愛上你,也許你最終也沒有愛上他,但你不可以對他說是我安排了這一切。聽明白了嗎?沒有人會相信這種邏輯的。」
是的,沒有人相信。索尼婭現在已經不屑去看女王的那張臉,她並不在意一個人天生是怎樣的臉,什麼樣的性格,至少他們始終如一,但索尼婭痛恨的是,有些人利用自己的強大一遍又一遍改變自己的面容,又一次又一次地讓別人在內心強烈的情緒中起伏不定。在這一刻,她的心裡浮現出她孤獨地站在聖殿頂,跳下來讓自己的骨頭摔得粉碎;退一步想的話,她也更希望自己能夠回到自己原來的地方,與她家人生活在一起,但是,這些想法都沒有任何意義。
「從這一點上我利用了你,沒錯,而你的父王打算把你許配給馬瑞米。我只覺得,從我們兩個人的選擇上來講,我的安排對你來說要體貼得多。這個世界上只有我的命令能夠讓你抗拒你父王的命令,所以不要對我抱有任何怨恨,索尼婭。你最多只是在恨我將這個秘密瞞了這麼久,而不是在質疑我所做的決定本身。」女王從椅子上站起來,面無表情,也同樣是無情,「按我說的去吧,跟他聊一聊,與她講解一下你這些年學到的東西,想要取得他的愛其實並不難,尤其是對於像你這樣的小美人來說。」
女王走了,留下索尼婭淚如雨下。
這天晚上,索尼婭像往日一樣準備好了飯食,不過這裡也有不同的一點,就是同樣的食物她準備了兩份。她帶著完全的麻木和僵硬,來到她應該來的地方,想要敲門,卻又止住了,她不知道假使自己違抗了女王的命令,她會有什麼下場。也許是拋棄了未來的女王的神位;也許是被派送回家,並許配給那個馬瑞米;也許,她會變成一尊矗立在神殿中的悽美雕像……
她不想違抗她,因為女王總知道她最害怕什麼,而且,她知道的要更多,更為具體。不光她不能反抗她,父親也是,母親也是,連睿智且不平凡的拉赫曼大法師也是,甚至於正關在這個房間裡的未知的年輕人也是。索尼婭從未見過這麼想要控制別人的人,將所有人當做自己手中的玩偶,或許正是女王的樂趣所在。
畢竟是她賦予了人類生存的意義,她可以輕易決定一個人的生或死,但是她或許知道,扭曲一個人的情感其實並不容易,否則,索尼婭也許會每天都將「母親」兩個字掛在嘴邊。可現在不會了,也許永遠都不會了,甚至於稱她一句「女王」都令索尼婭感到厭惡。
依舊帶著憔悴的眼神,索尼婭知道自己不能很快改變這一點,她推開門,看見貝拉德倚靠牆壁站在那裡,不知在思考些什麼。她將食物擺放在桌子上,兩份分別在桌子的兩邊。托盤置於一邊,她帶著一絲苦澀,以及一點盲目吃了起來。
其實,在這裡,我跟他沒有任何區別。
索尼婭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