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墮落之影

  如同噩夢一般,阿里克斯曼剛剛參加完倫薩特的葬禮,他那令人厭惡的王子的樣子還沒有從他的腦海中忘卻,他便又收到了一封噩耗,這個噩耗來自於泥水城。

  他的弟弟因疲憊的理由大概已經回到了自己的城堡中,而迪拉德則在參加完葬禮之後暫且留在了這裡,也是為了事先商討一下關於馬瑞米繼承那個王國的問題。他們正坐在一張桌子前,從日升討論到日落,始終難以給馬瑞米能夠管理好那個國家找到一個正當的理由。當然,這個小子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而他的腦子也並不笨,否則不會在背後操辦好登基的一切事務,只將他們幾個人看做是參加喪事的幾位客人而已。

  並且,他竟然還毫不客氣地將索妮婭看做是自己的女人。

  「信上說什麼?」

  阿里克斯曼從對過去的思考中回過神來,他將信紙放在桌上,回答,「只說發生了重大的事情,要我親自前去。」

  迪拉德大笑了幾聲,「沒想到這世界上還有人能夠命令你,尼爾厄斯特這小子也太自不量力了!」

  「這封信並不是尼爾厄斯特寫的——」他說,他已經被信里的說法將神經都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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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誰?」

  「安薩斯。」

  「安薩斯是誰?」

  「應該算是尼爾厄斯特的參謀吧?」

  迪拉德想了想,又搖了搖頭,「我可沒記得有這號人。」

  「我記得。」阿里克斯曼若有所思的說,「不過現在並不好跟你描述他的過去,你只要知道他很少會誇大其詞就夠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迪拉德問道,實際上他大半已經猜到答案了。

  「立刻動身。」阿里克斯曼毫不猶豫地說,「突然間,黑暗籠罩了幾個王國,如果我們不弄清楚這一切,恐怕到時候我們也會自身難保。」

  迪拉德一笑,鬍子如波浪般顫抖。他靠著椅子,「儘管曾經嫌棄,但我現在突然想要做個整天只要坐在王座上發號施令的國王了。」

  「別這樣,迪拉德,如果這封信寄到了你的手裡,我相信你也一樣無法平靜。」

  「或許吧,不過我還是想念隨便派幾個人出去辦事的時候。」他再次抱怨,但是已經起了身,肚子在身前抖動了幾下後,他說,「我想我得順便去個廁所。」

  他們公開參加倫薩特的葬禮,然而這一次,他們卻需要偷偷出行。聽寄信者之言,他顯然在擔心這件事走漏了風聲,所以才將事情隱藏起來。而這一點也恰恰印證了事情的嚴重性,泥水城究竟怎麼了?阿里克斯曼有幾個信得過的使者就在泥水城的貿易港灣駐紮,他們給他帶來的消息一直是一片繁榮,這一切的功勞都要歸於安薩斯。阿里克斯曼覺得自己對他的了解要更甚於尼爾厄斯特,他是個很會講話的人,有時候只需要他簡單的幾句話,阿里克斯曼就會覺得戰局已經扭轉,他的這一點給阿里克斯曼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國王擔心王子在宮中會遇到什麼危險,倫薩特的死促使了這一切。阿里克斯曼甚至驚慌到會去想十幾年前的那個災難的昭示,這件事雖已經被拉赫曼澄清,可是現在,他卻好像正在經歷危難降臨。

  他派遣了幾個親信守在布洛寧王子身邊,在他未回來之前,他不敢允許他到處走動,但為了以防萬一,他還是留下了一封簡短的信給他的兒子。他說的這些話中並不包含什麼秘密,卻足以讓兒子明白這件事的重要性。

  臨走時,夜幕已經將大地全然籠罩,阿里克斯曼的記憶中充斥著布洛寧熟睡時候的臉,如此恬靜、美好。而在馬車之上,迪拉德在一邊跟著車子搖晃,一邊睏倦地打著盹。隨行的也只有一小隻護衛隊,他希望他們能夠順順利利日夜兼程,以早日到達那個地方。

  隨著春日裡的氣候漸濕,他們開始接近尼爾厄斯特管轄的這一帶,因為他們本地的石材甚少,所以整個車馬隊伍是飛濺著泥和水到達泥水城的,好在他們的城市並不像穿過的泥濘森林那麼壞,否則阿里克斯曼一定認為自己走錯了路。

  「我一直認為泥水城的女人不同凡響——」迪拉德撩開馬車的帘子,仔細端詳著一個個賣魚買菜的農家女,「三十多歲也跟從娘胎里出來的娃娃一樣水嫩。」

  阿里克斯曼瞥了他一眼,什麼話都沒說。

  他原想驅車直奔王宮,但無奈他的急性並不好,士兵們也完全不知道這裡的路線,因此他們還得一邊打聽一邊走。而正在這個時候,這條道上來了一個人,而這個人正是安薩斯。

  他花白的頭髮分布在腦袋兩側,看起來捲曲而水潤,他的臉上不知是沾的露水還是汗水,總讓人感覺胡茬和汗毛上蒙上了一層細細的水珠。灰褐色的長袍上腰帶系了幾圈,粗陋膚淺的打扮讓很多人都很難看出他的身份。

  「請你們二位下車,我親自帶你們進去。」

  迪拉德表現出一番鄙視的神色,但阿里克斯曼還是答應了對方的請求。他們在這裡的表現明顯有些太過,無論做什麼,只要是走上街總會招人議論紛紛。

  當然,其中最重要的一點是因為他們是外來者。

  「迪拉德,來,我們跟他走吧。」兩個人動作遲緩地下了車,而安薩斯也下了馬。他設想此行會像進行某種儀式一樣讓他們跟著他走街串巷,耗上一整天。

  腳一落地,阿里克斯曼就感到了這裡與利切希爾的不同,而記憶又重回了曾經風風雨雨的那個年代。地上的水既黏又濕,踩在上面總讓人覺得腳底仿佛有某種生物在拉住鞋子。還是這僅僅是他因步履沉重而產生的幻覺?

  雲像黑牆一樣色重而濃稠,那裡面積聚著雨水,創造了泥水城終日不見天日的壓抑景觀。在這雲下總讓人心發慌,他覺得。大概也是因為這種原因讓這裡的人看起來都似乎隱瞞了什麼,還是僅僅是內心灰暗?他看見某些人的目光好像是從地獄看來,他見到跑動的孩童渾身沾滿泥巴,集市上顯現出忙碌卻又沒有任何生氣,這是人與人之間的一個共通之處,然而他相信每個人心裡都掩埋著不同的原因……那麼現在的問題所在市:安薩斯在想些什麼?

  既然對方沒有選擇直接在信件上說明,證明此事非同小可,而暫時看來他也沒有任何解釋的想法,他也可以推測大概這件事是及其隱秘之事。除此之外,還有一點令他疑惑並且感到恐慌的是,安薩斯信件中並沒有以尼爾厄斯特的身份敘述,甚至對他們的國王連提都未提。他了解尼爾厄斯特的古怪之處,他懷疑這是安薩斯自作主張。在對倫薩特死亡的悲哀還沒有徹底消失之前,他擔心尼爾厄斯特也遭此厄運。儘管這看來是一個不太可能的事,但他卻無法輕易將這個想法打消。

  風聲隆隆吹過,靛青色的雲像潰散的山石一樣倒塌,他感到腿腳無力,茫然的目光朝著街道的遠方順延,在那裡,他找不到可以被視為終點的地方。

  「這個傢伙在搞什麼鬼?」迪拉德嘀咕著,「雖然是在他的國家,但我覺得我們還是有機會嚇唬嚇唬他以便問清事情的真相。」

  「別這樣,迪拉德。」阿里克斯曼只能這樣說,「或許這件事只能透過事情本身展露出來呢?」

  「您說的沒錯。」安薩斯停住腳,轉過身,「在你們沒有目睹之前,言語只能是一定機率的揣測,事實需要用親眼見證來判斷。」

  他說完,不帶任何表情地轉過身。「很抱歉將這件事搞得這麼神秘,只期望二位不要將其視為是我或者整個國家的陰謀就好。戰爭似乎在多年之前就結束了,給人留下的是平和以及頹廢……」

  「看來你也注意到了。」阿里克斯曼以固有的腔調說,「人們縱然可以豐衣足食,腦海中也有值得期待的生命願景,但是他們的精神卻是近乎破碎的。雖然一切如舊,但歡樂已經不再。」

  「你們在胡說什麼?」迪拉德質疑道,以他的性子還不至於這麼早就注意到發生在人們之間的無力,這可能一直被認為是每個家庭自己的憂慮有可能轉變成一個共同的悲哀。

  「這就是我之所以寫信給您的目的,阿里克斯曼國王。」安薩斯輕輕瞥了迪拉德了一眼,他知道對方或許並無意讓這個傢伙也介入這件事,但阿里克斯曼認為若是深及國家的事情,多一個人看到便少了一份再向他們解釋的煩惱。

  接下來的路途並不長,但對於正在處心積慮尋求解釋的他來說就仿佛繞了利切希爾邊境走上一圈一樣。他們陰影中停住,潮濕和陰冷瞬間將他們浸透,嚴格來說是悲戚的感覺從體外直入內心,直到他們忘記心臟其實是熱的。

  「這是哪裡?」迪拉德說,雖然他並沒有親口說,阿里克斯曼還是覺得他想要質疑對方的禮數不周,在這種狀況下他想像不出迪拉德居然還有這種憤怒存在,雖然不多,但對於精神疲憊的阿里克斯曼來說卻是好事。

  「這是王城裡一塊廢棄的地方。」安薩斯這樣說,而且只能這樣說。左邊,正是泥水城如同礁石般碩大的石砌城堡,這個城堡遮擋了這一個部分,大概是曾經的設計者並沒有來料想到主城堡會對這個地方帶來的影響因此設立了一個側房,但是基本上這個側房是無用的,除了堆放雜物之外沒有任何用處。利切希爾也存在不少這樣的房屋,在他精簡了統治下的諸多官銜之後。

  迪拉德吐了一口怨氣,就好像隨時都要拔劍而出一樣。

  「好了各位,見識真相的時候到了。」

  木門呻吟著打開,他們看到滿屋子的黑暗。安薩斯輕輕挪動著腳步走進去,他點了燈,房間漸漸亮起。如阿里克斯曼所想,屋子本身沒有什麼特別,雜亂之中擺放著幾件木質家具,石頭擺件,海洋產物,當然,一切還都是蒙著泥水城特有的濕氣顯露出來的。在那張床上,坐著一個墮落的影子,頭髮蒙在臉上猶如被一條章魚張爪覆蓋,他的腳被人用布條綁在了木床的一條腿上,雙手卻是自由的。看來所謂的束縛只是監視者的一個心理安慰,這個人根本不需要任何捆綁措施,他仿佛死了一樣。

  阿里克斯曼帶著抖動的皮肉問道,「他是誰?」

  「我們的國王。」

  他的心裡已經有了答案,於此他更加確信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