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分別

  「我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氣味。」安娜抓緊門齒獸脖子上厚重而結實的毛髮,「我們走!」

  她的身體在不斷上下浮動,門齒獸的騎乘技巧並不容易掌握,它們不會像馬一樣儘量保持平穩以習慣主人,它們心中所想的是如何將背上的這個包袱甩掉。不得不說,在它們長大之後他們的行進速度快了許多,但與此同時,他們也忍受了許多在野獸背上的顛簸煎熬。

  他們只在需要騎上它們狂奔的時候使用它們,一旦它們的速度慢下來跟人差不多的時候,安娜和蘭卡就不得不下來步行,畢竟是野獸,它們不會在背上馱著東西的時候保持安靜。可即便如此,安娜依舊為能夠馴服它們而感到驚奇。

  蘭卡很會思考這一切,他將功勞都歸功於某種神靈對他的「推波助瀾」,他總是認為有人在背後幫助他們,使得他們的道路暢通無阻。可是,他卻總是因為這個原因忽略她這個姐姐的所作所為,她可是比任何人都關心他的。

  安娜不敢奢求弟弟給她什麼回報,目前的狀況就很不錯了,而隨著眼前遮擋著的事物漸漸消卻,他們在森林裡度過一個寒冬,接下來還會有什麼是威脅呢?她想像不到,如今的她也變成了一個強壯的人——強壯的女人。看起來沒有什麼會影響她的心情,也沒有什麼可以真正打倒她。

  這一條山脈讓他們繞的太遠,她已經不確信他們即將走進的是否是洛克伐境內了,她與弟弟唯一能夠感知到的只是一些大致的方向而已。前方的山坡平緩,由上而下湧來一片青草香,安娜覺得那便是出口,他們很快便可以回到家。

  「快一點,蘭卡!」她向後呼喚著,蘭卡似乎帶著一絲倦意,難道他對眼前的東西不感興趣麼?還是害怕見到這一切呢?

  對了,他的夢想。

  安娜拍拍門齒獸的脖子,然後將身子扭轉過來,她得等著他,一邊與他騎行,一邊講述發生在這裡的不同。

  晴空當日,險峻的山在身後也變得溫柔許多,只因為她很快就可以回到這個充滿人的世界中。她一路上做過多重打算,她也以為自己可以在捕捉到的一些動物或者直接從門齒獸身上獲取一些毛髮編織成一件看得過去的衣服,因為他們現在的衣著就如同野獸一樣,各種不同顏色的皮革帶著斑白的毛髮被一塊塊拼在身上,就像一個全身覆蓋著甲殼的烏龜一樣。棉衣早已破損的不成樣子,她將這些衣物儘量縫補,然後穿在皮甲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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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有人見到他們的話,不知會用怎樣的目光看他們。那些人大概也會注意到他們養的這兩隻動物。有這兩個傢伙在,足以告知任何人他們可不是好惹的,這樣即便有什麼不合之處,安娜也覺得會輕易擺平。

  她笑吟吟的思考著這些事情,臉上浮出一些不是那麼明顯、令人注意的笑容,與此同時,她的心中還有一種惶惶不安。從她離開到現在最少也過了十五個年頭了,她大略地估計,真不知道現在的家鄉會變成什麼樣子。

  這真是一種奇怪的想法,她對於洛克伐的所有記憶都只存在於那個城市當中。即使是那個城市,她也少有機會出去到任何地方,除了比較正式的需要她在場的活動之外。她總是待在家裡,從自己的成長一直到嫁人,嫁完人之後就要在丈夫的家裡囚禁一輩子。與那種生活最大的區別便是自己現在走過了太多太多地方,她不再是個女孩,甚至更超越了那些年邁的嘴喜歡用故事來欺騙孩子的老女人。

  與她相比,蘭卡的憂鬱似乎是甩不掉的,他說自己已經感覺不到任何指引,他說他的法杖在體內放的太久,有時候甚至都不容易拿出來,晚上做夢會夢到法杖在他的身體中消失。除此之外,最為切實的是他不知道接下來怎麼辦,他希望自己能站到一個山頭可以直接看到活著的那一片神秘林。但最後他發現這裡到處是山頭,然而站在山頭上,他只能看到連綿的丘陵,將天際割成蜿蜒起伏的曲線。

  「這裡是哪裡?姐姐。」

  「我也不知道,但我感覺我們已經進入了一個國家。」

  「這裡並沒有房屋。」

  「當然。」安娜用手抓了抓門齒獸的耳朵,她喜歡它耳朵上毛髮的光滑和柔軟,「但這裡有路,說明在某些地方一定有人居住。」

  「或許我們可以從他們口中問出點什麼。」蘭卡從坐騎上下來,他總覺得自己騎在它們身上是不太好的。

  「也或許我們可以向他們問一下地方,然後找個好地方好好的生活。」安娜看著他,故意跟他了個玩笑,果然,他的情緒一下子便下來了,狂風突然席捲著烏雲就那樣遮蓋了他的額頭。

  「也許我們可以借他們的鍋子煮點水,然後把身上洗洗乾淨。」安娜補充說,「你看我們現在的樣子,甚至都不及每天都會舔舐自己的野獸乾淨了。」

  蘭卡依舊一副幽深的面孔,「你在想什麼呢?怎麼不說話?」

  「老實說,姐姐,一想到可能要見到那麼多人我就心裡害怕。」

  「這可跟以往的你大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蘭卡抬頭問她,眼裡好像真的在疑惑這件事似的。

  「我已經教了你怎麼跟人相處了,你按照我說的做就行了。況且,你會遇到的女孩子太多,我怕到時候我攔都攔不住你呢,你居然還說自己害怕?」安娜也從門齒獸身上下來,「我只求你到時候別把我忘了就行了。」

  「那不可能。」他肯定的說。

  「如果你結婚了——」

  「結果也是一樣。」蘭卡打斷了她,她勉強微笑了一下,「聽你說話的口氣倒可一點沒聽出有什麼好怕的。」

  曾經死亡的陰影總是追著他們,使他們不得不盡最大的努力保留下性命,但現在他們已經像這自然界最原始的生物們一樣,漸漸習慣了奔波,習慣了飢餓,到現在只覺得無所適從。安娜知道這才是他們最擔心的事情,恐怕對這裡的人來說還是十分奇怪的一件事。

  時至今日她也說不上什麼原因,大概是兩個人相互影響吧?她放棄了自己欲求過美滿生活的想法,但她並沒有將這件事向蘭卡說起過,儘管她預料到他應該會很高興她能做出這種決定,因為對他來說拋棄之後的負罪感是最要命的事情了,但她還是沒有對他明說,她本指望他能夠做出一份更妥善的決定。

  於是安娜停了下來,她看到在那雲煙縹緲之地有一座灰黑色的磨坊聳立著,但是風車已經不轉了。周圍大概是幾處果園,在春天即將復甦的時候點綴著幾團清淡而讓人眼前一亮的花,花並不多,大概因為時節過去,花朵多已經凋零。沒有人,沒有羊群,也沒有任何讓人望到便會欣喜的畜生。

  自然,如果真的有那些畜生的話,門齒獸肯定不會老老實實呆在這裡了。

  「我們既然都已經回來了,你就說說你的打算吧,弟弟。」安娜怯生生地問道,也希望自己的這些話能夠給他帶來一些責任。

  「我也不知道。這裡給我的感覺是方向感的迷失。我不知道該往哪一邊走才是對的。」他花了好長時間將這三句話說完,以便說明他有多麼困惑。

  「如果是我的話,我就去聖女城。那是所有國家之中最為神聖的地方,我想你要找的地方就是那裡。」安娜這樣說,原因之二還有她的確想了卻兒時的一個心愿。

  「可是並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這一點,我的姐姐。」

  「為什麼呢?」她質疑道,「我感覺即便那不是你要找的地方,但那裡肯定會有一些人或者線索可以告訴你事情的真相。」

  「你說的對。」蘭卡說,「不過我們還是得等見到第一個人的時候,而且,為了以防萬一——」

  他突然看向她,「我們得讓這兩隻門齒獸返回森林。」

  「回去幹嘛?」他突然這樣說,安娜以為他要讓它們執行一個任務。

  「讓它們回家。」

  「你在開玩笑吧?」安娜吃驚地說,儘管她知道這兩隻過大的寵物可能會對陌生人產生性命威脅,但她還是會這樣問,是因為她真的不想讓它們離開。

  「沒有。它們能夠護送我們到這裡已經夠遠了,使命已經達成。我想你之前應該也會想到這一點。」

  「我沒有。」安娜否定說,她將身子屈下來,眼睛注視著那隻野獸的凌厲的眼睛,它則吃驚地咧開嘴,吐出一股野獸嘴裡的天然臭氣。

  「這也是我不讓你給它們取名字的原因,你不需要跟它們建立感情。」

  「蘭卡,你是怎麼了?怎麼突然變得這麼無情?」

  「因為它們是兩隻野獸。它們之所以那樣溫順是有原因的。」

  「什麼原因?」她將手從它的鼻尖一直撫摸到耳朵邊。

  「是整個森林,它們在幫助我們。」蘭卡說,聽口氣並不像玩笑,安娜只是輕輕哼了一聲,「或許,它們也更希望能跟著我們,回到森林只有孤獨。」

  她默默說著,以為蘭卡會很快改變心意,可蘭卡只是說,「跟著我們,它們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死亡。」

  安娜的心抖了一下,蘭卡說的是對的。她得承認,可是怎樣讓這兩個傢伙離開呢?

  獲得安娜的同意後,蘭卡輕輕拍了兩隻野獸的後背,它們很快地向森林的方向跑了幾步,然後回頭看了一眼。安娜只覺得心裡一片荒涼,這樣下來,她有一些不能夠跟蘭卡說的話就只能憋在心裡了。

  而且,她覺得那個蘭卡心目中所謂的神奇世界是一個冷冰冰的世界,因為這個世界絲毫不懂情感,他們只知道奴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