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綠色的光從最高處灑下,像被凍結的薄紗,在生命之樹的根須之間,在縫隙中縹緲的綠葉之間閃爍。女王在在池水中漫步,她並沒有穿著鞋子,雪白的潔淨的無法描述的風織般的長裙拖在她的腳後。她不像在走路,水面沒有因為她的腳步產生任何漣漪。她來自夢中,又深入夢中,尋訪這個她一直想見卻又不愛為其尋找藉口的人……
亞古安就在那池水中央,在一棵似乎將整個世界支撐起來的樹下。他穿著被綠葉妝點的「囚衣」,靜靜地倚靠著拐杖和樹木站立。與女王一樣,他也赤裸著雙腳,只不過他的雙腳深入樹木的間隙中,亦或是深入泥土之中。傳言說是這個人的生命支撐起了整個「巨木之心」,可是傳言並不長久,傳言中的人總不願自己被太多的人聽聞,因而現在的人對此一無所知。因為長期的靜立,他的髮絲已經漸漸變得油綠,她知道這只是露水和灰塵在他髮絲上凝結的細微生命的產物。人類的臉被拉得變了形,生命在他的身體上逐漸停滯和腐朽,如這塊巨大的生命之樹一樣,他這樣呆得越久,他就越像一棵樹,而不再像一個人。
「你為我帶來了一股芬芳,我的孩子——」亞古安睜開眼,用滄桑的嗓音傳遞著他的信息,即便如此,他看起來仍舊像朽木一樣。
「不,我帶來的只是悲哀。」女王說著,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尤其動人,儘管這多數表情都在暗示著她所說的話。「我恐怕並不能像您一樣認同那個孩子……」
「你被奉為生命之母,你應該對世界上的生命抱有希望。」
「也許我並不如您想像中的那麼自信——」
「或許裝出來會比較簡單。」亞古安對女王投去質疑的神色,在他那僵硬的臉上顯得格外模糊。
「裝出來又要給誰欣賞呢?」女王嘆了一口氣,帶著從未有過的憂怨的神色說。
「給你那些需要你來開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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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你所言我正是這麼做的。」
「所以你只是在我面前這樣?」
「或許有一個原因。」女王說,「我沒有你老——」
「這不能成為你胡鬧的理由。」亞古安說著,眼睛閃爍出了另一種顏色,「我只是需要你做你應該做的事,最起碼要做好最重要的那件事。」
「只是你的人並沒有出現。」
「沒錯。」亞古安答應著,「這點有些讓我出乎意料。」
「對一個凡人來說這樣已經足矣了。」女王如實說,「我不明白你為何不讓這個孩子跳過那一步,畢竟我可沒見到你對其他人用過多大心思。」
「如果是我自己的力量可以辦到,我不會去拜託別人。他的命運已經給了他一份最大的禮物,我能給他的只會讓他原有的力量逐漸打消。」
「可這並不是你原來的安排,亞古安。」
「我原來做了什麼安排?」
「學習。」女王不緊不慢地說,「從我這裡,以及你這裡。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他便能拿到這份巨大的能量,甚至還可以克制死亡。」
亞古安靜靜地看著她,注視了一會兒,「我們可不能教會他什麼,如果他沒有任何領悟能力的話。如果我曾經說過,我的女王,我想我只是知會你他會走過這樣一條道路,然而他真正學會了什麼,還要看他在這條路上發現了什麼。從他的出生地,到你那,然後再到我這……」
「抱歉,亞古安,我並不敢質疑你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結果——」
「——是延續,還是最終毀於一旦。」她喘了一口氣後補充道。
「這是至高無上的智慧,我可以肯定我難以猜到這一點。」亞古安說道,「人們總是仰慕我們,以為我們能夠預知一切,而我們知道所謂預言不過是我們掌握了他們的未來。有些人會很有興趣地去告訴別人他的明天結果怎樣,讓對方不光在未來的某一日經歷被對方設計的慘痛,同時還會對這種人產生深深的仰慕。現在一想這是如此恐怖。」
女王簡單思考了一會兒,「你說過這一次見面恐怕是我們最後的一面……」
「沒錯。」
「也就是說你會不在?」
「是的,或許今天,或許明天,我能感覺得到。一直以來我都對這種自然演變的結果感受敏感,這雖不是我自己的決定,但我知道,我必須有所準備。」
「這塊地方會隨著你一起毀滅麼?」
「毀滅?」亞古安頭一次吐出如此口氣,「它們的歷史要比我豐厚得多,我只不過是它們腳下的一個寄生蟲罷了。」
「即便是寄生蟲——」她說,「它的屍體也會成為供養樹木的養料。」
「只是誰會稀罕這點微不足道的成分呢?」亞古安自貶地說道,「我需要把自己的能力用在更有價值的地方,我還有需要幫助的人,我需要在離開前做完這些事。」
對於亞古安來說,有幾乎整個世界的指端末節需要他來修整,她不必問,也不想問。她知道自己心裡還有一個最重要的疑問,若是在亞古安死亡之後,這件事可能就會發生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變化。
「那些傢伙,那些意圖讓你痛苦的傢伙——如果知道你已經去世的話——」
「他們不會得償所願,不過是在最後。」亞古安說,「衛士依舊會守著這塊神聖的土地,這裡不會受到任何打擾。外界的人們一樣無知,他們不會知道這裡住著什麼人,他們不會有任何機會重拾這段歷史。如果說危險誕生於能量起始的地方,那麼這個地方還是不存在為好。」
「那麼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女王感到疑惑。
「我必須確定他們的目標在這裡,否則他們會輕易去找別人的麻煩。同時這裡也是我壓下我最終的賭注的地方,那個孩子,他才是決定一切的關鍵。」
「我還是想像不到。」女王垂下睫毛,她能想到許多比那個莫名的孩子更加睿智的人,他們在這個困境面前也太渺小,比如說索尼婭,一個純潔並且近乎完美的女孩子——她喜愛她,並將她當成自己的女兒一樣看待。或許那個男孩對於亞古安來說也如他的親生兒子一樣,只不過這樣,她就要將這個男孩當做兄弟看待了。
「你要學會控制內心的疑惑,我的孩子,當你覺得你的思想已經屬於你的時候,你應該嘗試來解決這些問題。」
「我明白,我的父親。」她說著。
夢境的空氣中撒下一些瑣碎的樹葉,樹葉在一邊掉落一邊破碎,最終沉入清池之中。周圍的色彩變得深重了一些,她快看不清亞古安原本的樣子了。
「你一直知道該怎麼做,女兒,你只是不知道該如何放棄而已,放棄那個想要知道結果的包袱吧?像個普通人一樣享受人生。」眼前的光景逐漸萎縮,最後只剩一個聲音在說話:記住,幫助他,使他完整,去創造奇蹟。
所以,這便是最後一面。
瑞卡麗娜女王身上的外衣逐漸恢復原色,她也漸漸清醒,還是那座冰冷的城堡,還是這個如此孤獨的地方。享受人生?她快要發出竊笑聲。像個平凡女人一樣麼?將自己的願望寄託於所愛的男人?那段歷史她記得,但已經太過久遠,久遠的事情就會變得模糊,不真實,最後可以直接欺騙自己記憶在說謊。
一個人只有一次享受人生的機會,通常人們會以死亡結束那個機會過後的空寂時光,但如果死不了,她也一樣會失去了原有的感覺,她會在幾種情緒當中飄蕩,沒有人能夠假定這些情緒出現的順序是什麼,也沒有人知道什麼時候會出現新鮮的東西。只是記憶在不斷積累,最後他們只剩下一個東西,連他們自己也說不清那是什麼。
這個世界究竟有幾個人感受到過這樣的存在方式?幾個亡靈族長以及他們手下的那些不死傀儡?幾個被過度渲染、傳說,還是從魔法統治時期遺留下來的後代?沒有人能體會到他們的感覺。她以及她的父親,早已將死亡放下,甚至有那麼一刻,她竟有些羨慕父親的離去,希望這一次離開的是她,不管他們的死亡對自己或是對這個世界代表了什麼。
女王閉上眼睛,頭髮從木質王冠上散落下來。她並不疲憊,她存活了這麼久從未有過疲憊的時候,她只是——只是在做一些簡單的休息,不去回憶,不去思考恐懼的事情。讓生命的力量在這身體的空殼中流淌,她知道自己仍舊能夠掌控許多人難以想像的能量。然而她選擇了只讓一個煩人知曉自己的這個秘密,她想起了索尼婭,真希望這個時候她能夠在她的房間陪她。
只是最近,她將她奉為一個神聖而不可觸碰的神像看待。她有些厭倦了那些關於生命的演說,她對她的女王隱瞞了她覺得自己所說都是在對一些不可教之徒說話,而這些都是無力的。
這就是她帶給的索尼婭的所謂希望的東西,她並不希望讓這個女孩做任何消極的打算,如父親所說,她也在裝,為了女王兩個字而裝,為了生命的存在而裝。
她覺得自己好像錯了,可是就是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