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崢在沙發上住了第二個晚上。
白雪醒來得時候,臥室門開著,暖氣片嗡嗡響,窗外的天已經大亮,雪後初晴的晨光從窗簾縫裡擠進來,在地板上拉了一道細長的金色。
換好衣服出來的時候,陸崢正背對著她盛粥。他今天換了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中段,肩背在晨光里顯得很寬。
「先喝點水。」陸崢把早餐端到她面前。
白雪端起水杯喝了兩口,低頭看著面前的碗——牛奶燕麥、水煮蛋,蛋白剝得乾乾淨淨,切成了兩半放在碟子裡。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牛奶的香氣混著蜂蜜淡淡的清甜。兩個人隔著窄窄的桌面,安靜地吃著早飯,勺子偶爾碰到碗沿,發出細碎的聲響。
出門前白雪在玄關穿外套。左臂套進袖子的時候還行,拉鏈拉到一半就卡住了,拉鏈頭對不上,她左手使不上力,大拇指抵著拉鏈底部,試了兩次都沒對齊。
她沒有出聲,低著頭又試了第三次,指尖微微發抖,拉鏈頭歪著又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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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崢走過來,伸手把拉鏈兩端對齊,輕輕往上一提,拉到鎖骨的位置就停了,沒有拉到領口。
白雪沒有縮手。她站著,低頭看著他把拉鏈拉好,手指碰到她外套前襟的時候力道很輕,像在做一件很小的事情。
「走吧。」他轉身去拿車鑰匙。
她跟在後面出門的時候,拉鏈頭貼著鎖骨,溫溫的。
車上暖氣開得很足。街邊的積雪已經被掃到路沿堆成小丘,陽光照在上面白得晃眼。
白雪靠著副駕駛椅背,側頭看著窗外,街景慢慢往後退,安靜得像一幅緩緩展開的畫。
「我以前從沒想過,」她忽然開口,」有一天會有人陪我去醫院。」
陸崢放慢了車速。等紅燈的時候,他的手從方向盤上移開,落在中控台邊沿,想往她那邊伸,又收住了,指節微微動了下。
他轉過頭看著她,陽光從側窗落進來,鋪在她臉上,睫毛下一小片淡淡的光影,鼻樑挺秀,唇線柔潤。
紅燈轉綠,他轉回頭繼續開車,指腹在方向盤上輕輕按了一下。
康復室,江屹看見兩個人一起進來,目光在陸崢身上停了一拍,自然轉到白雪臉上:「來了?感覺怎麼樣?」
「還行。」白雪說。
江屹指著治療床讓她坐上去,自己轉身去拿康復器材。
陸崢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像上一次一樣,安靜地、不打擾地坐在那裡。
江屹給白雪綁上彈力帶,讓她試著做肩關節的外展和屈伸。第一個動作是抬高左臂,不是靠右手輔助,是純靠左肩肌肉發力往上送。
白雪深吸了一口氣,慢慢抬起左手。抬到與肩平齊的時候卡住了,酸脹感從肩胛深處湧上來,順著骨頭往外漫,她咬住下唇停了手。
「繼續。」江屹在旁邊說,」再往上一點。」
她又往上送了一寸,整條手臂開始發抖。
筋膜的牽拉像有什麼東西在肩胛骨下面被慢慢撕開,綿密的鈍痛一層一層疊上來,額角沁出汗,手臂顫抖著往上又送了半寸,再也動不了了。
她偏過頭看了一眼窗邊的方向——陸崢坐在那裡,看著她。對上她的目光,輕輕點了一下頭。
白雪轉回頭,把手臂又往上送了一寸。
一組做完之後江屹讓她歇一會兒。她坐在治療床邊喘氣,汗從鬢角滑下來。
陸崢遞過來一杯溫水,手裡拿著保溫杯,水溫剛好,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準備的。
後面的訓練還有兩組。每一組結束她都虛脫地靠在治療床上,肩膀抽著痛,手臂使不上力氣,但每次她抬起眼,窗邊那個人都在看她,始終望著她。
康復結束的時候江屹收了器材,翻了翻手裡的記錄單:「今天角度比預想的好一些。明天繼續。」
康復室里安靜下來。暖氣嗡嗡地響,窗外陽光鋪了大半個房間。白雪坐在治療床邊,左肩隔著一層衣服還泛著隱隱的酸脹。
陸崢走過來,把她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下來,站在她面前等她緩過來。白雪低頭坐了一會兒,看著他搭在手臂上的外套,另一隻手裡還拿著她的保溫杯。
「走吧。」她說。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康復室。走廊里陽光鋪了一地,窗台上的綠植被曬得發亮。等電梯的時候白雪停了一下,偏過頭看他:「明天……」
「明天。我陪你。」
電梯門打開,白雪先走了進去。陸崢跟在她後面,按了一樓,電梯門合攏,兩個人並肩站在窄窄的空間裡,中間隔著剛好一臂的距離。
回到公寓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陸崢在廚房熱飯,白雪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陽光照進來,暖洋洋地鋪了一地,連地板上的木紋都看得清。
她聽著廚房裡鍋碗的聲響,忽然覺得屋裡很滿。
陸崢端著熱好的菜出來的時候,看見她坐在沙發上,她換了一件櫻粉色的針織開衫,領口鬆軟地翻著,露出頸側一段細細的弧線。
冷白的皮膚襯著淺粉,像冬天枝頭初綻的第一朵早櫻,淡得幾乎要融進陽光里。齊肩的黑髮散在肩頭,襯得眉眼愈發清秀舒展。
她聽到廚房門響,抬起頭,琥珀色的瞳仁透得像一顆被水洗過的石子,乾淨、澄澈。
陸崢端著菜停了一瞬,彎了下嘴角。在她旁邊坐下來,拿起筷子遞給她:「吃飯。」
白雪看見他笑了,垂下眼接過筷子,耳尖緋紅。
「明天還練那個動作?」白雪問。
「江屹說會換一組。」陸崢偏過頭看她,」怎麼了?」
「沒什麼。」白雪說,目光落在茶几上那道陽光的邊緣,」就是問一下。」
陸崢看著她的側臉——覺得她好像在習慣」明天」這兩個字了。她說」明天」的時候,語氣像在確認。
兩個人各自低頭吃飯,陸崢吃完,放下碗筷,靠在沙發背上,側過頭看著她。白雪察覺到他的視線,側回來看他。四目相對。
「今天做的時候,」陸崢開口,「我看見你看我了。」
白雪沒有移開目光。她頓了頓,說:「你點了一下頭。」
「嗯。」他看著她,目光很穩,「我是在說,你可以的。」
白雪把目光收回去,低頭看著自己碗裡剩下的幾粒米。過了一小會兒,她說:「明天……」
「明天我也在。」
她垂著眼,嘴角有一點點彎。她沒有再說話,端起碗,把剩下的幾粒米吃乾淨了。陸崢坐在旁邊,看著她低頭吃飯的樣子,忽然覺得窗外的陽光很暖,暖到他不想動。
那天下午他沒有走,坐在沙發上看文件。
白雪在臥室休息,門開著,她側躺著。
窗外的陽光從正午的明亮慢慢變成下午的暖黃,再變成傍晚的橘粉。
他看文件看了很久,字其實沒有看進去多少。但他覺得坐在這裡比在任何地方都踏實。
她在那扇門裡休息,他在這邊坐著,中間隔著一道敞開的門和一整個下午的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