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軍務電話打了過來，他在陽台接的，聲音壓得很低，白雪還是聽見了幾個詞。
他穿上大衣，手裡攥著車鑰匙，走到床邊，看著她：「江屹說，你後面要做兩個月康復訓練，每周三次。你這隻手能不能回到從前，看的是這兩個月。」
白雪垂著眼沒有出聲，但他看見她攥著被角的手指微微發抖。
「白醫生，」他看著她，「你是我見過最能扛的人。但你不用什麼都自己扛。」
白雪聽見他彎腰繫鞋帶的聲響。然後腳步聲停住了。她抬起頭，看見他走回了臥室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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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崢站在那裡，看著她，聲音低低的：「我忙完就回來。你起來動一動，別躺一天。」
「等我回來。」
門輕輕地合上，腳步聲逐漸遠去。公寓安靜下來。
白雪靠著床頭沒有動。床頭柜上的水還是溫的，藥按早中晚排成一排。
她應該覺得如釋重負的。終於又剩下她一個人了，終於可以不用再被照顧了。她應該覺得輕鬆。可她沒有。
安靜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把她裹在中間。
沙發上的毛毯還留著壓痕，玄關的鞋櫃旁邊多了一雙新的男式拖鞋。到處都是他來過、待過的痕跡。
以前她每天都是一個人，從不覺得哪裡空。現在忽然覺得屋裡比平時空了一些，安靜了一些。
手機在枕頭邊震了幾下。沈心月發來的消息，一連串：「陸崢說你燒退了？」
「他去忙了？」
「他昨晚是不是在你那兒待了一整晚？」
「江屹說他睡沙發了？？？」
白雪盯著那些消息看了很久，打了幾個字又刪了，最後回了一個「嗯。」
沈心月秒回：「雪兒，江屹說跟他認識這麼久了，從沒見他這樣對誰。」
「他不會走的。」沈心月說：「你放心吧。」
白雪沒有回。她握著手機，靠回床頭。窗外雪停了，陽光照在對面的樓頂上，白晃晃的。
她坐了一會兒，慢慢把左臂抬起來，抬到肩膀高度的時候，酸脹得她擰了眉，但她沒有放下，就那樣舉著。
五秒、十秒。手指微微發抖，她咬著唇維持著那個姿勢，像在試自己還剩多少力氣。二十秒。她把手臂放下了，靠在床頭喘了口氣，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蜷了蜷手指，又鬆開。
門鈴響的時候，她愣了一下。走到門口從貓眼往外看了一眼，開了門。
顧欣然站在門外，羽絨服外面還裹了一條厚圍巾，手裡面拎著兩隻保溫袋。她看見白雪開門，先上前一步輕輕抱住了她。
動作很輕，避開了她的左肩，手臂環在她後背的位置，像在抱一件容易碎的東西。
白雪僵了一下，兩隻手懸在半空，過了兩秒才緩緩放下來，落在顧欣然背後。
程璟川站在後面，手裡也拎著東西，看著她們抱在一起，沒有催。
等顧欣然鬆開了他才上前，把東西遞過來：」你嫂子燉了湯，昨天就想送，怕你睡著了沒來打擾。今天聽說你燒退了，送點吃的過來。」
顧欣然拉著白雪在沙發上坐下來，握著她的手，冰涼的手指包在掌心暖著：「瘦了，臉都尖了。」
白雪搖了搖頭想說「沒有」，張嘴的時候發現自己嗓子有點堵，於是搖了搖頭，沒有出聲。
顧欣然鬆開手起身去廚房，跟程璟川一起把保溫盒打開，湯倒進碗裡端出來。魚湯，燉得發白，面上浮著薄薄的油花，熱氣騰騰。
白雪端起來喝了一口，熱湯從喉嚨滑進胃裡，整個人從內往外暖起來。顧欣然坐在旁邊看著她：「慢點喝，有些燙。」
程璟川在沙發另一頭坐下來，拿起茶几上的藥盒看了一眼。他抬頭看向白雪，聲音比平時溫和些：「明天開始復健？」
「嗯。」
「江屹那邊我打過招呼了，給你安排了專門的方案。」
程璟川說：「你不用擔心，慢慢來。」
白雪點了點頭。她知道程璟川說的「打過招呼」不只是打個電話，他大概把康復科的流程、醫師、設備都確認過一遍了。
陸崢回來時，天已經黑了，他進門看見客廳里的程璟川和顧欣然，自然地點了個頭：「哥，嫂子。」
他脫了外套掛好，走過來伸手探了一下白雪的額頭——指腹帶著外面的涼意貼上去，白雪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抬頭看他時臉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紅。
「沒發燒。」陸崢收回手：「藥吃了？」
「吃了。」
「粥呢？」
「吃了。」
陸崢直起身看了一眼茶几上空了的湯碗，順手拿了起來，轉身進了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出來，在程璟川旁邊坐下。
顧欣然、程璟川在旁邊看著這一切，嘴角彎了一下。
四個人在小小的客廳里坐了一會兒。
顧欣然問：「明天康復幾點？」
「九點」，陸崢在旁邊接了一句：「我送她去。」語氣很自然，像這件事早就定了。
走的時候，陸崢送他們到門口。程璟川半隻腳邁出門，停了一下，回頭看著他，聲音壓得很低：「阿崢。」
「嗯。」
「白雪是我妹妹。她救了我。」
程璟川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是真心的，就好好對她。」
陸崢回頭看了看坐在沙發上的白雪，聲音很輕：「我知道。我會的。」
陸崢走過來看著她：「肩膀今天疼嗎？」
「有一點。」白雪說，「下午自己抬了一次，抬到肩膀就卡住了，疼得沒法再往上。」
陸崢聽完站起來，掌心向上伸出手：「起來，我陪你活動一下再休息。明天正式開始了，今天先讓肌肉適應一下。」
白雪看了他一眼，把手搭上去了。
他的手指輕輕握住她。帶著她在客廳里慢慢走了兩圈，步子比她平時走得慢得多。
走到窗邊讓她靠牆站好，自己退後半步：「用右手托住左肘，慢慢往上送，不用高，到你舒服的位置就停。」
酸脹感湧上來，她擰了擰眉，停在了比肩膀低一點的位置。
陸崢看了一眼角度，靜靜地等著她：「可以了。今天就到這兒。」
他收回手，往後讓了一步：「休息吧。」
白雪站在窗邊，看著他。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縫隙落進來，在兩個人之間鋪了一小片薄薄的亮光。她張了張嘴，猶豫了下：「你……」
陸崢看著她，指了指沙發，聲音很輕：「我還在這兒。」
白雪往床邊走去。走了幾步，轉頭看著他：「晚安。」
她進了臥室，門沒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