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歲暮有人

  白雪醒了,目光越過臥室敞開的門,落在客廳沙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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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崢蜷在那裡,淺灰色毛毯從肩頭滑落了一半,腿太長,小腿搭在扶手外面懸著,一條手臂垂在沙發邊沿,指尖幾乎碰到地板,整個人躺在沙發上顯得很侷促。

  她一直看著他。

  陸崢在睡夢中感覺到被人注視,肩頭微微一動,睜開了眼。

  白雪沒來得及收回視線,目光隔著半個客廳對上。

  陸崢坐起來,毛毯從肩頭滑落。他活動了一下僵了一整夜的肩頸,聲音沙啞:「醒了?」

  「嗯。」白雪撐著床坐起來。

  她的聲音有些干,臉側那層薄薄的紅還沒有完全退下去。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手指攥著被沿。

  陸崢站起來,把毛毯疊了放在沙發扶手上,看了她一眼:「你昨晚燒得厲害,衣服全汗濕了,心月幫你換的。」

  白雪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是一件乾淨的睡衣,領口洗得有些鬆了,是她自己衣櫃裡的舊衣服。她「嗯」了一聲。

  廚房裡傳來開火的聲音。過了一會兒陸崢端著一碗粥走出來,放在床頭柜上。他拉了一把椅子在床邊坐下:「先喝點水,再吃。」

  白雪低頭看著那碗白粥,米粒熬得很爛,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滑進胃裡,空了一整夜的腹腔泛起一陣暖意。

  她又吃了一口,勺子擱在碗沿上,目光落在窗外,雪還在下,紛紛揚揚的。

  臘月十七,每一年大雪都如期而至,像在替誰提醒她什麼。她看著那場雪,很久沒有動。

  陸崢起身把粥端回了廚房。水龍頭打開又關上,冰箱門被拉開,櫃門開合了幾次。

  過了一會兒,陸崢端過來一碗熱氣騰騰的泡麵。

  白雪看著那碗泡麵,麵湯冒著騰騰熱氣,彎彎曲曲的麵條煮得正好,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熱氣氤氳上來,模糊了她的視線。

  白雪一動不動地看著那碗面,呼吸變的急促,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胸口。

  攥著被角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節泛白。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下來,砸在手背和被褥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默默掉著眼淚,單薄的身子微微發抖。

  陸崢心頭一緊,下意識想要上前安撫,卻又停下腳步,安靜地站在一旁。

  白雪的肩膀抖得越來越厲害,終於那聲壓在喉嚨里的嗚咽溢了出來,細碎的,像一片薄冰在慢慢化開。

  她彎下腰,把臉埋進自己交疊的雙手裡,指縫間滲出溫熱的濕意。

  陸崢走過去,在她床邊坐下來:「不哭。面還沒吃,要坨了。」

  白雪從掌心裡抬起頭,鼻尖紅透,眼眶紅腫,看了他一眼。

  他拿著紙巾,擦了擦她的臉:「吃吧。」

  白雪深深吸了一口氣,端起那碗面,夾了一筷子送進嘴裡。第一口下去,眼淚又涌了上來,她低著頭不讓陸崢看見,一口接一口地吃,沒有停。

  陸崢坐在旁邊,看著她把面吃乾淨,連湯都喝掉了。他把空碗接過來的時候,指尖碰到她的指節,她沒有躲。

  白雪重新躺下的時候,側過身背對著陸崢,被子拉到下巴。過了很久,久到陸崢以為她睡了,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以前在孤兒院,每年這天,張阿姨都會給我煮一碗泡麵。後來她不在了。」

  「以後每年這天,我給你煮。」

  白雪攥著被子的手,慢慢地鬆開。

  江屹來複診的時候,陸崢正坐在沙發上看文件。

  江屹給她測量了體溫,檢查了肩膀的膏藥,壓低聲音:「沒問題了,晚上大概不會再燒了。你還在這兒?」

  「嗯。」陸崢連頭都沒抬。

  江屹看了他一眼,低笑了一聲。收拾好醫藥箱往門口走,走到玄關時回頭看了一眼——小小的客廳,一把沙發、一張矮桌、一盞落地燈。

  陸崢一米八五的個子縮在那把沙發上,膝蓋幾乎要頂到胸口,他低著頭翻文件,神色如常,好像那把沙發是全世界最舒服的地方。

  凌晨,沙發上的陸崢半睡半醒,隱約聽到細碎的抽泣,微弱又壓抑。

  他瞬間清醒,起身快步走進臥室。湊近床邊才發現,白雪蹙緊眉頭,咬緊嘴唇,細碎的嗚咽聲從喉間溢出。

  「傷口疼了?」 陸崢放輕聲音。

  白雪無力回應,只是肩頭又輕輕顫了顫。

  他輕聲說:「躺太久僵住了,要不要起來活動一下?血脈不暢肩背會更疼。」

  白雪點了點頭。陸崢伸出手,掌心向上放在她面前。

  她看著那隻手,停了半秒,把手指搭了上去。他的掌心乾燥溫熱,力道很輕,托著她慢慢站起來。

  他帶著她在臥室里慢慢走了一小段,步子放得很慢,配合她的節奏。走到窗邊時他停下來,讓她靠牆站一會兒,自己退後半步。

  「左肩試著慢慢抬一下,到你舒服的位置就停。」

  白雪試了試,肩胛深處一陣酸脹,她擰著眉停住了。

  陸崢看了角度沒催她:「可以了。歇一下再活動另一邊。」

  活動了幾分鐘,肩背鬆快了些。白雪走回床邊坐下,陸崢把水杯遞過來。

  她喝了兩口,靠在床頭,終於有了幾分活過來的感覺。陸崢把椅子拉回床邊坐了下來,低頭翻手機,沒有再看她。

  白雪靠在床頭,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肩背挺直,低頭看手機的側臉被暖黃的燈光勾勒出一道乾淨利落的下頜線。

  她心裡有什麼東西慢慢落下來,很輕,像一片雪落在水面上,沒有沉下去,也沒有被沖走,就安安靜靜地浮在那裡。

  他忽然察覺到了她的視線,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白雪沒有躲開,就那樣看著他。

  白雪垂下眼,手指在被面上輕輕蜷了蜷,又鬆開。

  「陸崢。」她開口。

  他抬起頭,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陸隊,是陸崢。

  「謝謝。」她說。

  「睡吧。我在這兒。」

  白雪躺下去,這一回她沒有背過身去,面朝著他的方向側躺著,合上眼。過了一會兒呼吸漸漸綿長均勻,眉頭鬆開,整個人安安穩穩陷在枕頭裡。

  窗外的雪停了,天慢慢亮起來。

  陸崢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沒有走。他看著白雪安靜睡著的側臉,把椅子輕輕往前挪了半寸,靠進椅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