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七。雪下了一整天,外面白茫茫一片。
白雪蜷在飄窗上,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看著外面漫天飛雪,眼神空洞。
前幾天高強度康復,術後虛弱的身體一直沒緩過來,今日暴雪降溫,染了重感冒,發起高熱。
渾身滾燙,頭昏沉得抬不起來,肩背舊傷疼痛。像20年前那個暴雪的晚上,她縮在廣場的角落裡,意識逐漸模糊。
軍區總院康復科。江屹備好方案等了半小時,白雪還沒有出現。他打了三個電話,無人接聽,又發了微信,沒有回覆。
他轉頭看向坐在窗邊的陸崢,陸崢今天不是「路過」,是專程來的。兩人對視了一眼,江屹皺起眉頭:「不對勁,她從沒遲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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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心月幾乎是衝進康復室的,臉色煞白:「雪兒,來了嗎?從昨晚到現在,消息不回電話不接。」
「去她公寓敲門沒人開,屋裡什麼聲音都沒有!」
三個人趕到百合公寓。站在門口,屋內什麼聲音也沒有。
陸崢後退一步,肩頭沉下去頂住門板,力道精準,門鎖彈開。
房間沒有開燈,有些冷。白雪蜷縮在飄窗上,一身米色家居服,頭髮散落在肩上,她望著窗外的大雪,眼神空洞茫然,對三個人的闖入毫無反應。
沈心月跑過去抱住她,鼻子一酸。
陸崢摸了摸她的額頭:「發燒了,很高,去醫院。」
他俯身,小心翼翼將她打橫抱起。懷中的人,一點重量都沒有,渾身滾燙,四肢冰涼。白雪沒有說話,轉過頭不看他,四肢緊繃要下來。
陸崢停下腳步,低頭看她。白雪渾身發抖,嘴裡喃喃的,聲音細碎模糊。他湊近才聽清:「不去……不治了……」
陸崢的喉結滾了一下,放軟了語氣:「不去醫院。在家治。我讓他們拿設備上來。」
江屹立刻應聲:「我回去取輸液器材。」
程璟川夫婦很快趕來。顧欣然進屋就開始收拾,桌上的冷掉的粥碗、地板上散落的藥盒、暖氣片上堆著的濕毛巾。小小的公寓一時擠滿了牽掛她的人。
陸崢把她抱到床上:「躺一會,休息下。」
白雪躺在床上,呆呆地看著天花板。
護士拿出止血帶準備扎針。冰涼的酒精棉擦過她手臂。
白雪像猛地縮回手,身體劇烈一抖。眼眶泛紅,壓抑許久的痛楚,順著沙啞的氣音溢出:「我不治了……太疼了……」
沈心月連忙上前按住她肩頭安撫,顧欣然蹲在床邊溫言勸解,江屹也伸手穩住她手腕。
白雪像陷入了應激反應,拼盡力氣躲閃,身體抖得厲害。反覆說著同一句話:「我想張阿姨……」
江屹擰緊眉頭,看向陸崢:「她現在情緒徹底失控,強行扎針只會更糟。打一針短效鎮定劑吧,讓她睡過去。高燒不退,身體透支,安穩休息更利於恢復。」
陸崢沉默了:「最小劑量。」
護士準備針劑,白雪依舊反抗,身體本能地躲閃。渾身繃緊用力,纖細手臂繃出清晰的青筋,渾身發抖,抗拒到極致。
她細碎的喘息和眼底的通紅,讓人看了心疼。
陸崢在床邊坐下,輕輕扶住她沒受傷的肩頭:「白醫生,打一針,睡一覺就好了。我在這兒。」
白雪的視線模糊地落在他臉上,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護士趁著她安靜的一瞬間快速落針,推入鎮定藥劑。白雪身體緩緩鬆弛下來,緊繃的脊背放平,頭微微歪向一側,沉沉睡了過去。
大家懸著的心稍稍落地,開始準備輸液。
護士抬起白雪的手臂時,倒吸了一口氣,冷白皮下血管細得根本看不見。第一次穿刺失敗,細小的血珠滲出來。換了另一側手臂,針尖再次落空,手背鼓起一小塊青腫。白皙皮膚上多了兩處刺眼的紅痕。
沈心月紅了眼,轉頭看向江屹:「你來!外科醫生手上功底最紮實,這種細血管你有經驗!」
江屹為難了一瞬,洗了手走過來。指尖輕輕撫過皮膚感受脈絡,穩住手腕,針尖順利入脈。
白雪安穩地睡著,睫毛濕漉漉的。顧欣然走過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輕聲說:「讓她睡吧。我們幾個在,反而吵。」
「我不走!今天是她生日,我得陪著她。」沈心月急著說。
沒人知道今天是白雪生日。
程璟川夫婦愣住了。陸崢坐在床邊,手裡拿著替她擦汗的毛巾,停了下來。
沈心月自己說完也愣了,聲音低下來:「她從來不過生日。但我知道每年這天她都不好……」
江屹上前輕輕拉了拉她:「讓她睡吧。有人守著。」
他看了陸崢一眼。陸崢把毛巾重新浸了溫水、擰乾,敷在白雪額頭上。
江屹帶著沈心月往外走,程璟川夫婦默默跟上。門合上之前,顧欣然回頭看了一眼,陸崢坐在床邊,背對著他們,肩背很直。屋裡只留了一盞床頭燈,昏黃的光落在他和白雪之間,窄窄一道。
「崢哥,藥都在這裡,可能會反覆發燒,退燒藥兩粒,物理降溫為主。」江屹放下醫藥箱,「有事打電話。」
門關上。公寓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暖氣的嗡嗡聲和白雪平穩的呼吸。
他每隔半小時探一次她的體溫,換一次額頭的毛巾。
深夜她燒起兩次,他按著江屹教的,用溫水毛巾擦她的手腳心、額頭、頸側,藥碾碎了兌水一勺一勺餵。
她燒得迷糊不肯張嘴,他把勺子沿抵在她下唇,耐心地等她自己鬆開牙關。
白雪醒來,昏昏沉沉的。昏暗中她看見床邊坐著一個人,身形很高,肩背挺直,正低頭看手機。
屏幕光映著他的側臉,下頜線收得乾淨利落,眉眼沉靜。他看她醒了,把床頭柜上的溫水端過來:「喝一口?」
她動了動嘴唇想說話,嗓子啞得沒出聲,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又閉上了眼。
她閉著眼睛,想著他端著杯子的手很穩,杯沿貼著下唇,耐心等她慢慢喝。
二十年前那個雪天,她被丟下了。二十年後這個雪天,有人留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