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從商場地下車庫駛出時,暮色已經漫過了天際線。陸崢把裝著東西的紙袋放在副駕駛,打了方向盤便往老宅方向開去。
老宅庭院清淨雅致,巷口的梧桐落著細碎的光影,一推門便是滿室溫馨的煙火氣。
陸老爺子晨起便坐在庭院石桌旁等,茶添了一輪又一輪。
陸母懸了整整三個月的心。兒子封閉集訓杳無音訊的九十天裡,她數著日子盼,早早就備好了他愛吃的家常菜,向陽的臥室收拾得乾乾淨淨。
「爺爺,媽,我回來了。」
推開院門,陸崢跨步而入。身形挺拔利落,眉眼間漾著明朗的笑意,特訓場上那股冷硬緊繃的勁兒已消失不見,全是歸家少年的舒展鬆弛。連腳步都比往常輕快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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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母快步迎上來,指尖輕輕碰了碰他消瘦的下頜,滿眼疼惜:「可算回來了,瞧著瘦了一圈,封閉式集訓遭罪了。」
「媽,每次出任務回來您都這麼說。」 陸崢低笑一聲,順勢伸手虛扶了扶母親的胳膊,「我身體素質您還不清楚?都好好的,沒受苦。」
他轉身走到石桌旁,在老爺子身側落座,語氣恭順:「爺爺。」
陸老爺子端起熱茶抿了一口,眉眼間儘是讚許,聲線依舊鏗鏘:「這次特訓扛得住壓、沉得下心,沒給我陸國強丟臉。好樣的。」
祖孫二人對坐下棋,閒話著部隊裡的磨礪與收穫,聊心性沉澱,聊任務嚴苛。
陸崢言語有度,坦蕩沉穩,褪去了幾分年少銳氣,愈發沉得住氣。
陸母在廚房和廳堂間來回忙活,時不時側目望向庭院,眼底盛著安穩的笑意。
同一時刻,軍醫總院急診病區。
忙了一整個上午的人流終於稍稍回落,喧囂褪去大半,消毒水的氣味都清淡了幾分。
主任走進值班室,手裡攥著蓋好公章的立項文件,神色欣慰:「白雪。」
他將文件輕輕放在桌面,語氣鄭重:「你提交的《不同救援場景下多發傷損傷特徵與應激反應相關性研究》,院學術委員會全票通過審核,正式立項,准許進入全院臨床驗證階段。」
看著眼前女孩眼底帶著疲憊,脊背卻依舊端得端正,他繼續道:「院裡高度認可這項研究的臨床價值,後續會專項配團隊、配數據、開放全部臨床資源,全力推進落地。這是今年青年醫師梯隊裡,含金量最高、最具落地意義的一項自主科研突破。」
停頓片刻,他眼底浮起一絲愧疚:「三個月梯隊培養,你連軸硬扛了九十天,手術、急診、夜班、病例復盤都沒落下,辛苦了。培訓正式結業,院裡特批你休息兩周,好好調整身體,不用急著返崗。」
白雪抬眸,眼底掠過一抹極淺的釋然。
那些熬到天光泛白的深夜、反覆拉扯的肩背舊傷、咬著牙不肯松的那口氣,終於在這一刻穩穩落了地。
她面色依舊平和沉靜,輕輕頷首:「謝謝主任。我會調整好狀態,後續全程跟進科研進度,不辜負院裡的信任。」
主任離開後,值班室只剩她一個人。指尖輕輕撫過文件上鮮紅的公章,她忽然想起三個月前,送陸崢去集訓的那個清晨。
他說等他平安回來,她說等她站穩腳跟。
日暮西沉時,陸父下班回到家。
一家人圍坐餐桌旁,暖黃的燈光裹著飯菜香氣。
陸母不停地往陸崢碗裡夾菜,一邊夾一邊念叨:「多吃點,這道紅燒肉、清蒸魚都是你從小愛吃的。在山裡集訓哪有家裡的口味,看這下巴都尖了。」
「媽,我自己來。」 陸崢笑著接話,「隊裡伙食不差,就是沒您做的對味兒。」
老爺子端著酒杯抿了一口,沉聲問了句:「這三個月,體能底子沒落下吧?」
「放心爺爺,日常訓練從沒斷過,各項考核都達標。」 陸崢坐直了些,「回頭陪您跑兩圈,您看看我退步沒。」
老爺子聞言朗聲笑了,指著他跟陸父說:「你看這小子,還是這副不服輸的性子。」
陸父也勾了勾唇角,給老爺子添了茶,隨口接道:「性子穩了不少,比前幾年沉得住氣。」
席間閒話家常,從集訓的日常作息聊到家裡的瑣事,笑聲斷斷續續。
飯後陸崢又陪著老爺子坐了片刻,夜色漸深,陸崢起身告辭。
「爺爺,爸,媽,我先回去了。她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等等。」 陸母起身快步走進廚房,再出來時手裡拎著個雙層保溫壺,塞到他手裡,「這裡面燉了蟲草花烏雞湯,還有幾樣清淡的小菜,你帶回去給雪兒。回去讓她趁熱喝點,補補氣血。」
陸崢接過保溫壺,指尖觸到溫熱的壺身,心頭一暖:「謝謝媽。」
陸母笑著拍了拍他的手,順勢催道,「你早點回去陪她。這三個月她一個人,工作又忙。現在你回來了,多陪陪她。有時間帶雪兒回來,把你們的事定下來。」
話音落下,客廳里靜了一瞬。
老爺子端著茶杯含笑不語,目光落在陸崢身上;陸母滿眼期待,等著他應聲。
陸崢抬眸,視線落向身側的陸父。
陸父迎上他的目光,緩緩開口:「有空就帶她回來。家裡隨時歡迎。」
陸崢迎上父親的目光,唇角悄悄勾出一點促狹的壞笑:「那您到時候可別繃著個臉。她真有點怵您,見了您容易緊張。」
陸父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隨即失笑搖了搖頭:「臭小子,合著你在這兒等著我呢?行了,到時候我自有分寸,不會讓她拘束。」
陸崢收了笑意,語氣認真下來:「過幾天吧。她這三個月實在太累了,睡眠嚴重不足,先讓她休息幾天。等她狀態好些,我提前告訴你們,再帶她回來。」
「阿崢,不用急,慢慢來。」 陸母眉眼彎著,滿心歡喜,「你先好好陪著雪兒,我這幾天也慢慢準備見面禮。」
陸母笑著轉頭,看向身側的陸父:「政庭,你這下想通了?」
陸父端著茶杯抿了一口,唇角噙著點無奈又縱容的淡笑:「孩子們心意相通,總不能一直攔著。再說你天天在我耳邊念叨,我還能拗著不成?」
老爺子坐在一旁,端著茶杯慢悠悠呷了一口,眼底含著淺淡的笑意。
他開著車,副駕上的紙袋安安靜靜躺著,連同那句沒說出口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