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是三個月來睡得最沉的一次。
熟悉的體溫裹在身側,連肩背的疼痛都輕了許多。下午三點的鬧鐘響起,白雪本能地往熱源里縮了縮。
直到第二遍鈴聲響起,她才猛地睜開眼,撐著床墊要坐起來。動作太急,肩背的舊傷扯出一陣銳痛,她倒吸一口涼氣。
「慢點兒。」 陸崢早醒了,一直側身看著她。伸手穩穩托住她的腰,把人往回帶了帶,指腹順勢按在她肩窩發硬的地方,力道放得很輕,「跟科里說一聲,今天不去了。通宵加手術,睡半天就回去,鐵打的人也扛不住。」
白雪靠在他懷裡緩了緩,搖搖頭,聲音還帶著睡醒的沙啞:「今天兩台結業手術,我是一助,臨時沒人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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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養計劃學分卡得嚴,手術、復盤、考核環環相扣,缺一台手術要補三倍工作量,我想咬咬牙把尾收好。」
她抬頭蹭了蹭他的下巴,帶著點哄人的軟勁兒:「等結業了,我好好休息,天天在家陪著你,好不好?」
陸崢沒應聲,指尖卻沒停,慢慢給她揉著肩頸。手下摸到的全是繃緊的硬塊,他眉頭擰得緊,到最後也只嘆了口氣:「真拿你沒辦法。」
他起身去廚房煮了清湯麵,白雪洗漱完坐到餐桌旁。麵條熱氣騰騰,白霧模糊了她的眉眼。
陸崢看著她小口小口吃著, 三個月沒見,她連吃飯都比以前快了許多。
車子穩穩停在門診樓下,白雪解開安全帶,轉過身伸手抱住了陸崢的胳膊,臉輕輕貼在他肩頭。
「你今天要回家,會見到叔叔,對吧?」 她聲音悶悶的,帶著點不安。
「嗯。」 陸崢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別跟他吵。」 白雪抬起頭,眼神認真得很,「培訓計劃已經結束了,這三個月雖然熬得辛苦,但攢下的手術經驗和課題成果都是實打實的,不算白受累。」
頓了頓,又補充:「下班我自己打車回去,你別來接。好久沒回家了,多陪陪家人。」
說完她才推開車門,走了兩步又回頭,看見他還坐在車裡望著自己,彎了彎眼睛,轉身走進了大廳。
陸崢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後,調轉車頭,往父親的公司去。
頂層董事長辦公室的門推開時,陸父正低頭看文件,桌角攤著一份軍醫總院對外報送的科研成果簡報,封面上印著白雪牽頭的創傷救援課題名稱。
聽見動靜他抬頭,神色平靜,沒有半分意外:「來了?我還以為你昨晚就會找上門,倒是比我預想的晚了不少。」
「是白雪不讓我來。怕我一時衝動,和您起爭執、鬧矛盾。」 陸崢走過去坐下,沒繞彎子,也沒帶火氣,「爸,我今天過來,不是跟您吵架的。是想跟您聊聊她,也聊聊我的想法。」
陸父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示意他說。
「年初她恢復上崗,璟川哥特意托人打過招呼,讓她先只上常規門診,慢慢來。結果這三個月她進了青年醫師培養計劃,連軸手術加急診,肩上壓了多少活、人熬成了什麼樣,您心裡肯定比我清楚。」
「我回來她一個字沒提,看著她滿身疲憊,舊傷復發,我心疼她傻傻地硬撐,更自責我沒護好她。昨晚剛知道的時候,我心裡是有怨氣的。您用這種方式試她,她一個姑娘家,太難了。」
陸父神色微動,靜靜聽著,沒有插話。
他抬眼看向父親,眼神篤定:「您從小教我,看人要看品性、看擔當,要看順境不飄、逆境不垮。她這三個月的樣子,都符合。她不是靠我護著的小姑娘,是能跟我並肩同行的人。」
陸崢看著他,語氣平靜,話說的直接:「您一開始就是賭她熬不住,會主動托關係、找您低頭。到時候您順勢提條件,讓她自己離開。等我集訓回來木已成舟,再鬧也沒用,對吧?」
陸父指尖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沒承認,也沒否認。
「可她沒按您想的走。」 陸崢嘴角扯出一點澀意,也藏著點驕傲,「她寧可硬扛三個月,舊傷復發都不吭聲,也要憑自己的本事站住腳,搏那一點被家裡認可的可能。」
他想起白雪方才滿心擔憂、再三叮囑的模樣,眼底染上一層淺淡的傷神:「她從小無依無靠,最看重家人親情,要是您始終松不了口,她大概率會主動離開的。她不會願意走進一段不被親人祝福的婚姻。」
「要是我堅決不同意呢?」 陸父放下茶盞,抬眼看向他,終於拋出最核心的問題。
「但白雪是我認定要過一輩子的人。如果您始終松不了口,我不逼您,也不會勉強她。」
「我們這一生,把彼此放在心底,再也不會接納任何人。我專心在部隊,她有她的醫學事業。誰也不將就,誰也不耽誤。這不是威脅,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對得起這份真心的辦法。」
陸父指尖輕輕敲著桌面,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她是個好孩子,韌性夠,本事也有。但陸崢,過日子不是光有韌性就行。」
他看著兒子,語重心長:「她孤身一人,你選她,事業上少了一半外力幫襯,往後方方面面都要你自己扛,會辛苦很多。」
「我從來沒指望靠結婚借力。」 陸崢答得很穩,沒有半分猶豫,「我這身軍裝是自己考的,軍銜是自己拼的,以後的日子我也能自己掙。她不用給我搭什麼台階,她站在我身邊,就夠了。再說她自己的專業能力擺在那兒,不比任何人差,不需要靠家世證明什麼。」
陸父指尖在杯沿頓了頓,沉聲道:「好,拋開家世不說,她從小沒依靠,凡事靠自己,看著軟,骨子裡比誰都倔。缺愛的人,看著懂事,其實最沒安全感。以後過日子,雞毛蒜皮的事多,你得時時刻刻顧著她的情緒、遷就她的敏感,時間久了,你會累的。」
「我是你爸,我不擔心她好不好,我擔心你能不能一直扛得住。」
陸崢聽著,神色軟了些,卻更堅定:「爸,她不是敏感多事的人。這三個月受了這麼多委屈,她半句沒跟我抱怨,就怕我夾在中間難辦。她的懂事不是裝的,是刻在骨子裡的體諒。」
「至於累不累,我是男人,未來是他的丈夫,護著她、遷就她本來就是我的本分。」陸崢身子往前傾了傾,語氣鬆了點:「再說您跟我媽過了大半輩子,事事都順著她、寵著她,也沒見您喊過累啊。」
陸父望著窗外,指尖還停在文件邊緣。其實這三個月他一直看著,從最開始授意壓任務想試試她的底線,到後來看著她把死局做活,再到院裡領導三番五次夸這姑娘心性正、醫術穩,他心裡的成見早散了大半。
他收回目光,拿起桌角那份科研簡報隨手翻了兩頁,淡淡開口:「院裡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梯隊培養按正常流程走,後續課題立項,資源會適當傾斜。」
陸崢愣了一下,隨即眼底漫出笑意:「爸,謝謝您。」
「你倒是沉穩了不少。」 陸父放下簡報,抬眼瞥他,語氣帶著慣有的威嚴,又藏著點鬆快,「沒衝進來跟我拍桌子,算你長進了。我鬆口不是看你的面子,是看她配得上我兒子。別以為這事就完了,以後日子過得好不好,還得看你們自己怎麼經營。」
父子倆又聊了聊部隊近期的安排,陸氏的發展,像從前無數次一樣,語氣鬆弛,隔閡全消。
「晚上回老宅吃飯吧。你爺爺念叨好幾回了,你媽也天天盼著你回來。集訓三個月沒著家,回來總得先見見家裡人。」
「行,我一會兒直接回老宅。您不一起走?」 陸崢胳膊搭在父親椅背上
「我還有個會,你先回。」陸父抬手拍了下他的胳膊,語氣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彆扭:「別跟你媽提白雪的事。」
「行啊,爸,我懂了。」 陸崢低笑一聲,故意拖長調子。
陸崢走出辦公室時,午後的風從走廊窗戶吹進來,帶著秋高氣爽的暖意。
他拿出手機,指尖停在和白雪的對話框上,剛敲了半句好消息,又逐字刪掉了。他驅車離開公司,打了把方向盤,轉道去了市中心的商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