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軍醫總院。
急診科辦公桌上的檯燈亮到後半夜,摞起的病例報告漫過檯燈底座。
白雪核對完最後一組交叉校驗數據,按下文檔保存鍵。兩萬餘條有效病例逐一核驗完畢,不同救援場景下的多發傷損傷疊加機制、出血時序規律、臟器損傷優先級、併發症觸發概率與心理應激滯後性的關聯模型全部定型,配套場景分類、文獻溯源、回顧性病例對照分析整齊附在正文之後。
旁邊趴著補覺的杜萌揉著眼睛坐起來,聲音發啞:「白醫生,都弄完了?」
「嗯。」 白雪把終稿裝訂成冊,指尖按過封面上的標題,「早上上班,一起提交科研辦。」
次日一早,白雪帶著兩份材料走進主任辦公室。
「報告主任,《外科創傷與戰地救援病例系統性整理》已全部完成。整理過程中延伸出的關聯研究課題,也一併整理完畢,請您審閱。」
主任翻完前半部分歸檔材料,本以為只是常規收尾,越往後翻神色越鄭重。等看到完整的規律模型與臨床應用預判,他抬眼看向白雪,語氣里壓著驚訝:「我前陣子聽你提過一句,沒想到這麼快就拿出了完整成果。」
「病例基數夠大,剛好能摸出規律。」 白雪語氣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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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題上報到院辦當天,就驚動了院長。
院長辦公室里,年過五十的院長戴著老花鏡逐頁翻完報告,指尖在模型圖上敲了敲,抬頭時滿眼讚許:「視角新,數據實,實用性極強。這套模型對野外救援、災害救治、傷情預判和心理干預都有很高的指導價值,是今年青年醫師里最紮實的一項成果。」
「是院裡歷年救援案例沉澱得好,研究也是小組一起做的。」 白雪微微欠身,「也多謝江醫生多次把關指導。」
早會通報結果時,科室里的目光齊刷刷聚過來。
從前只當她是埋頭幹活的年輕醫生,沒人想到一樁人人避之不及的苦差,竟被她熬成了全院重點扶持的優質項目。
白雪垂著眼翻手裡的排班表,神色沒什麼變化,只有指尖輕輕蹭過白大褂口袋邊緣,頓了半秒。
散會後江屹沒走,跟著院長和主任進了辦公室。
「院長,主任,白雪進青年醫師梯隊培養快三個月了,長期通宵連軸,肩背舊傷復發得厲害。」 他語氣鄭重,「長時間精細操作穩定性會受影響,高難度手術存在醫療風險。現在歸檔任務和延伸課題都超額完成,能不能申請提前結業?」
主任看向院長,面露難色:「計劃備案的周期就是三個月,還差一周才到時間,現在提前結束,不合規矩,也不好向上交代。」
江屹還想再說,辦公室門被輕輕敲了兩下,白雪走了進來。她伸手拉了拉江屹的白大褂袖口,微微搖頭,轉頭看向兩位領導:「主任,按原計劃走就好,我可以堅持。最後兩台考核手術是實操驗收項,完整走完流程更穩妥。」
走出辦公室,江屹轉身攔住她,眉頭擰著:「你拿自己的身體賭什麼?」
「沒賭。」 白雪語氣平緩,「只剩一周,沒必要破例。」
江屹盯著她看了兩秒,終是無奈地鬆了口氣:「我去給你拿兩貼膏藥,手術前貼上。這幾天手術我全程跟台,有情況隨時叫停。」
「謝謝。」
課題完成歸檔後,日常工作重心轉回臨床。
培養計劃收尾的一周,日程排得密不透風,第一台是高難度複合外傷修復術,正是梯隊考核里難度最高的實操項目。
上午八點,無影燈準時亮起。
白雪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沉靜清明的眼。她持械的手穩得沒有一絲晃動,語氣篤定:「原方案可行。先做淺層松解,避開主幹血管,我逐層剝離,偏移會及時叫停。」
四五個小時的手術,是專注力的極致消耗。
手術室里只剩監護儀的滴答聲、器械的輕碰聲和吸引器的低鳴。白雪全程腰背挺直,指尖反覆做著精細的剝離、止血、吻合動作,每一步分寸都拿捏得極准。
中途有那麼一瞬,她肩頭極輕微地僵了一下,換器械的動作滯了半秒,很快又恢復平穩。
江屹捕捉到那點細節,壓低聲音:「累了就換我銜接兩分鐘,你緩口氣。」
「不用。」 白雪語速平穩,手上動作分毫未亂,「關鍵層次快結束了,換人會偏操作角度,增加風險。」
江屹無奈輕嘆:「你啊,穩得離譜。」
臨近中午,最後一針縫合收尾。確認無活動性出血、逐層關腔,監護儀上的生命體徵始終平穩。
「手術成功。」 江屹長長鬆了口氣。
白雪鬆開器械,垂在身側的指尖微麻發顫。她微微偏頭活動了一下脖頸,肩背的鈍痛順著骨縫漫上來,酸脹得整條脊背都發僵。
「送返 ICU 觀察,密切監測今晚的引流和血紅蛋白。」 她聲音帶著長時間專注後的沙啞,輕輕頷首。
脫下手術衣的瞬間,緊繃的身體驟然鬆懈,倦意鋪天蓋地壓下來。可她沒有休息時間,梯隊排班無縫銜接,下午還要坐急診門診。
脫下手術衣的瞬間,緊繃的身體驟然鬆懈,倦意鋪天蓋地壓下來。但梯隊培養的排班密不透風,她沒多少休整時間,換完工裝便徑直趕往急診室換崗。
午後的接診高峰一波接著一波,分診台的呼叫器響個不停。
直到下午三點多,白雪才趁著病患間隙折回醫生辦公室拿病歷,推開門便看見沈心月坐在裡面,桌上放著個牛皮紙袋。
「你怎麼來了?」 白雪有些意外,走過去拿起桌上的水杯。
「下班順路,過來看看你。」 沈心月上下打量她一眼,眉頭皺起來,「你這臉色,又連軸轉了吧?我在護士站等了快二十分鐘,說你腳不沾地的,連喝水的空都沒有。」
白雪倒了杯溫水,指尖剛碰到杯沿,就聽沈心月壓低了聲音:「受這麼大罪,是陸父針對你的吧?江屹不說,但是我猜就是他。」
白雪一聽,趕緊放下手裡的水壺,抬頭看了下辦公室,指尖輕輕按在唇上,示意她小聲。
「我就是替你抱不平。」 沈心月聲音壓得更低,語氣帶著點氣,「平白無故受這份委屈,都熬成什麼樣了,他是故意給你施壓。」
白雪喝了口水,輕輕搖了搖頭:「都過去了,別再提了。」
「好好好,不提不提。就你最心軟。」 沈心月立刻舉手投降,彎腰把紙袋推到她手邊,「給你帶了盒潤喉糖,樓下買的全麥麵包,值夜班餓了墊一口。」
她頓了頓,又隨口補了句:「對了,陸崢那集訓是不是快結束了?算著日子,也就剩一周左右了吧?」
白雪看了眼桌上的日曆:「沒有消息,不知道具體的結束時間。」
話音剛落,門外就傳來護士急促的聲音:「白醫生,120 剛送過來個車禍複合傷,需要你馬上過去!」
「來了。」 白雪立刻應聲,抓起聽診器就往外走,到門口時回頭道,「謝了,回頭請你吃飯。」
「快去吧快去吧!」 沈心月揮揮手,不忘叮囑,「記得按時貼膏藥,別硬扛!」
這一忙就再沒歇腳。流水般的病患接踵而至,分診、處置、縫合、安撫家屬,身邊跟崗的實習生跑得額頭冒汗。
「白醫生,您剛做完四小時大手術還能連軸轉,我們都快頂不住了。」 換藥間隙,實習生喘著氣小聲說。
「急診常態,習慣就好。」 白雪寫完最後一份急診病歷,抬頭看了眼牆上的鐘,「你到點就下班回去,我今晚值夜班。」
深夜十一點,處理完最後一波急診,值班室終於靜了下來。
白雪拉開椅子坐下,微微弓背,抬手輕輕按揉酸脹僵硬的肩背。
桌上攤著厚厚一疊待補的病程記錄、術前討論與急診日誌。她靜了幾秒,拿起筆,筆尖落在紙上,繼續往下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