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屹從醫院出來,連著撥了三通程璟川的電話,聽筒里全是機械的無人應答提示音。
他轉而打給了顧欣然,才得知:程璟川也進了封閉式專項集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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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電話那邊孩子的哭聲,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隨口問了兩句程璟川的近況。
可他沒料到,接下來的大半個月,擔子一層接一層往白雪身上壓,讓人看著喘不過氣。
先是排班大調整。新排班表釘在公告欄,白雪被划進急診機動組,連軸夜班、二十四小時備勤填得滿滿當當,從前規律的作息徹底作廢。
沒隔一周,課題也壓了下來。《外科創傷與戰地救援病例系統性整理》的紅頭文件發到科室,兩個月交初稿,近五年的病例、救援記錄、復盤資料全要梳理歸檔。
按照院裡骨幹獨立攻堅的規定,白雪是唯一負責人,手下只配了一個規培生、兩個實習生,杜萌也在內。
檔案堆滿了半張辦公桌,泛黃的舊病歷、零散的數據條攤得到處都是。
杜萌蹲在地上整理,捏著一頁模糊的手術記錄抬頭,聲音有點發悶:「白老師,好多早年的記錄字跡都糊了,數據也對不上,我們仨核對一上午也不敢下定論。」
「你們先按年份和病種分好類就行。」 白雪拉過椅子坐下,指尖無意識掃過抽屜邊緣 —— 那裡放著陸崢走時留下的東西。
她翻過一頁殘缺的病歷,語氣很淡,「拿不準的都放一邊,我來核對。」
忙到下午,資料越堆越多,白雪拿著清單去了主任辦公室。
「主任,課題體量太大,舊病歷缺漏又多,我帶三個新人很難按期保質做完。能不能申請調一名資深醫師過來搭把手?」
主任指尖點了點桌上的培養文件,語氣客氣,卻半分商量的餘地都沒有:「白雪,梯隊方案已經定了,骨幹要獨立結題。院裡統一要求,科室沒權限突破,你按規定推進吧。」
「明白。」 白雪頷首,轉身出去了。
路過走廊,兩名資歷很深的主治醫師靠在牆邊閒聊,聲音不高不大,卻剛好飄進耳朵里。
「這擔子給得是真重,換別人早申請支援了。」
「規矩卡得死,人家是按骨幹標準培養,扛不住只能說能力跟不上,誰也挑不出錯。」
白雪腳步沒停,面色如常。指尖捏著紙杯,水晃出來一點,她低頭擦了擦,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江屹剛下手術,脫了手術服路過辦公室,一眼看見堆得齊肩高的檔案,再看白雪蒼白的臉色,大步走了過去。
「你這白天連台手術、晚上通宵急診,回去還要熬課題,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要不跟院裡申請緩一緩?」
白雪伸手把散亂的檔案碼齊,搖了搖頭:「方案都定了,緩不了。我能應付。」
江屹看著她不肯鬆口,心裡更急。
陸崢走之前特意跟他打過招呼,讓他多照看白雪,如今人剛走就出了這事,他不能坐視不管。
程璟川聯繫不上,醫院這邊說不上話,給顧欣然打電話沒好意思開口,眼下實在沒了辦法,他開車去了顧欣然家。
顧欣然打開門,看他臉色凝重,側身讓他進來:「怎麼了這是?進來說。」
江屹把白雪這陣子的情況一股腦說了:排班全是夜班、手術全挑最難的、一個人扛下整個大課題、申請加人被駁回,明里暗裡全是針對。
顧欣然聽完沒耽擱,當場就給程父打了電話。程家是軍政世家,老爺子在部隊深耕多年,軍醫院這條線熟絡,層級也夠。
沒想到,等來的回覆讓人意外。
「我爸那邊回話了。」 顧欣然掛了電話,眉頭擰著,「說這事走的全是正規流程,紅頭文件都下了,規矩上挑不出半分錯。」
「而且上面有人特意打過招呼定了調子,我爸聯繫的人,也不好開口硬改。」
江屹心頭一沉。
連程家都撬不動的局面,這根本不是醫院層面的安排,是更高層的力量壓下來的,密不透風,無懈可擊。
當天晚上,江屹開車帶著顧欣然,去了白雪的公寓。
敲開門,滿屋都是攤開的病歷和資料,電腦屏幕亮著,密密麻麻全是數據。
白雪聞聲起身,動作頓了半秒,很快又站直,眼底滿是疲憊。
「雪兒,別硬扛了,這根本就不是正常的歷練。」 江屹看著她蒼白的臉,心裡很是著急。
顧欣然走上前,把保溫盒遞給她:「我托我爸問過了,你的排班和課題全被鎖死,調整不了。」
「我大概猜到是誰的意思了,你要真撐不住就跟院裡說身體不行,申請退出。」
「我爸說先退出,工作後面他再想辦法。當初我爸媽就說喜歡你性子穩,想認你做乾女兒。即使不是,受了委屈也要和我們說,我們一起想辦法。」
白雪輕輕彎了下唇角,聲音很輕:「我知道,我沒事,謝謝嫂子。」
她沒多說自己是孤兒、喊不出那聲爸媽。有些事,放在心裡就好。
江屹一愣:「你知道是誰?」
白雪低頭,視線落在桌面的病歷紙上,靜了兩秒,緩緩開口:「是陸叔叔。」
江屹沉了臉,聲音提高了幾分:「果然是他!崢哥才剛走就來這一套,也太不過分了。」
「他這太熬人了。」 顧欣然喉間發澀,「你就算硬撐到底,也未必能換來他鬆口啊。」
白雪指尖微微蜷了蜷,無意識蹭過桌沿。她攥著桌角的布料,眼眶有點紅,聲音哽咽:「我也不知道…… 熬到最後會不會有用。」
「可我要是退出了,就正好順了他的意。」
她抬頭看向兩人,眼底蒙著一層水汽,忍著沒掉下來:「我……不想離開陸崢。」
江屹和顧欣然互相看了一眼,抿了抿嘴沒說話。
白雪肩膀微微顫抖,低著頭:「屹哥,嫂子。」
「別再找人幫我協調了,沒用的。這三個月,我只能自己熬過去。」
她停頓了一下,狠狠地眨了眨眼睛,抿了抿嘴唇:「還有,千萬別告訴陸崢。」
「他在集訓,任務要緊。我不想讓他分心,也不想他夾在我和家裡人中間為難。」
顧欣然心口酸疼,伸手輕輕擦了擦她眼角憋住的濕意,點了頭:「好,都聽你的。我們不插手,也不往外說。但你得好好吃飯,能休息就休息,實在撐不住了,隨時給我們打電話。」
「哪兒能一直瞞得住啊?」 江屹眉頭擰成了結,蹭地一下站起身,抬手往身側空處甩了一下,「他回來早晚得知道。到時候指定得生氣。」
「再說心月要是知道了,也得怪我沒本事,眼睜睜看著你受這麼大委屈,連個忙都幫不上。」
白雪飛快地吸了吸鼻子:「等他回來,這事就結束了。到時候我自己跟他說。」
兩人又叮囑了幾句,沒多打擾,輕手輕腳帶上門走了。屋子裡一下子靜下來,只剩鍵盤偶爾的敲擊聲。
白雪拉開床頭櫃的抽屜,取出那枚陸崢臨走前留給她的肩章。金屬微涼,紋路清晰,她靜靜握在掌心,指尖輕輕摩挲著。
翻湧的疲憊、委屈,都在這一點點觸感里,慢慢沉了下去。坐了好一會兒,她把肩章輕輕放回原處,重新坐回書桌前。
目光掃過桌角的檯曆,她抬手,在三個月後的日期上,輕輕畫了一道淺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