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杉清定不單單是要將遠在美濃的快川紹喜、速傳崇販、慧雲宗智等人擒殺,以及沒收崇福寺、瑞龍寺、龍慶寺等寺院的寺領、寺產,還將目光投向了與相模接壤的甲斐。
長禪寺(甲斐五山筆頭)住持春國光新、東光寺(甲斐五山之一)住持藍田惠青等甲斐臨濟宗妙心寺派寺院高僧們先前與快川紹喜關係非常密切,也對武田家舊臣的逃亡提供了不少的幫助,正好大明使團遇襲之事讓清定有了一個對這些寺院動手的理由。
於是,清定在下令延友信光、遠山直廉、遠山景男、遠山友忠、遠山景行、遠山友信等美濃諸將快川紹喜、速傳崇販、慧雲宗智等人捉拿歸案的同時,還命甲斐守護代八條宗信火速返回甲斐,率軍前去捉拿春國光新、藍田惠青等人,若是在抓捕的過程中遭到反抗,就當即格殺,將首級送至小田原城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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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清定之前就與李華梅有一面之緣,但他並沒有立即與其進行會面。
在清定看來,此番出使扶桑的正使是陳可願,若是貿然先與李華梅私下會面被陳可願獲知,那麼就會顯出尊卑倒置,冷遇正使,進而導致正使的顏面大損,威儀掃地。
故而,清定決定儘可能避免誤會,以及在宴請大明使團一行之前,先下令將快川紹喜、速傳崇販、慧雲宗智、春國光新、藍田惠青等人捕殺,準備給大明使團一行一個交代。
得益於清定早早整治小田原城,以及一心要以極致禮數款待天朝使團一行,彰顯扶桑之誠意。
翌日,小田原城本丸內外遍陳舶來唐物,廳堂擺著青瓷酒盞、紫檀案幾、中原名家書畫,廊下懸起彩繪紗燈,池畔松枝綴滿燭火,鎏金樓閣映著粼粼池水,一眼望去華貴無雙。
待到黃昏之時,清定身著藏青色錦織直垂,頭戴立烏帽子,攜上杉氏定、上杉景信、八條房繁、八條能重、八條宗信、長野業正、宇佐美定滿、沼田定業、宇都宮定綱、太田資正、大熊朝秀、樋口兼豐等同族、譜代重臣齊立於小田原城三之丸大手門階下,整肅列隊等候。
待大明使團正使的車馬至前,清定再一次率先趨步躬身,恭恭敬敬的行藩屬覲見之禮。
陳可願見狀,連忙下車上前扶起清定,並拱手笑道:「藤原左府不必多禮,陛下感念遠邦誠心,特遣我等跨海而來,一路勞煩將軍周全。」
清定隨即垂首恭謹作答:「上國天使遠涉滄波,小國是蓬蓽生輝,清定自當盡心侍奉,不敢有絲毫的怠慢。」
說罷,清定就側身引大明使團一行入城,待至本丸大廣間後,還將正中最尊席位留予正使陳可願,自己則是居東側主位相陪,分毫不敢逾越尊卑禮制。
宴席次第開席,山海珍味、山野膏腴、精緻和菓糕點輪番奉至案前,通曉漢話的本間光重、外山茂右衛門等上杉家御用商人侍立兩側,持壺頻頻斟酒勸飲。
席間還有儒僧執卷詠誦唐詩,賓主互作漢詩唱和。
陳可願舉杯環顧滿堂唐器,嘆道:「本使曾從李提督處獲知藤原左府傾心華夏文脈,今日一見,廳堂陳設儘是中原珍玩,果然是名不虛傳。」
清定連忙執盞躬身回敬:「中原禮樂文章,乃世間正道。清定雖僻居海東,日夜嚮往,只求常沐上國風化。」
隨後,二人還閒談大明、扶桑兩國風物,清定談吐謙和,全無梟雄跋扈之態。
酒過三巡,清定就抬手示意,庭中臨時搭就的猿樂戲台即刻啟幕。
揚名於近畿、東國的觀世大夫、大藏信安、大藏新之丞等猿樂師早已攜伶人候於台側,各色精工假面、垂地長袖整齊陳列。
清定側首對陳可願笑著說道:「薄宴無趣,特備扶桑本土猿樂,聊以助興,還望天使品鑑。」
陳可願微微頷首:「本使久聞扶桑猿樂獨具風韻,本使曾經出使貴國九州之地,也未能欣賞,今日有幸得見,有勞藤原左府費心了。」
戲台之上先演詼諧散樂,伶人插科打諢,滑稽身段引得滿堂輕笑,消解宴飲拘謹。
轉瞬樂聲一轉,笛鼓低鳴,猿樂本舞正式開演。伶人戴神佛、將相假面緩步旋身,水袖翻飛,演繹上古傳說、君臣舊事,舞步沉穩典雅,曲調婉轉悠長。
清定側身伴在陳可願身側,全程凝神觀戲,一段舞畢,輕聲問道:「此段演古神降世故事,不知天使看得合意否?」
陳可願撫掌稱讚:「樂聲清幽,舞姿古雅,假面雕琢亦是巧奪天工,別有一番含蓄意境,遠勝中原散樂。」
清定聞言大喜,即刻命小姓藤堂與吉取金銀、銅錢厚賞一眾伶人,還笑著對陳可願說道:「若天使喜愛,稍後再令伶人續演數折。小國區區藝能,能得上國天使誇讚,乃是他們莫大的造化。」
猿樂連演數折,暮色漸深,燈火愈明。
宴罷,夜色已然深沉,在猿樂伶人盡數離開大廣間,殿內燭火靜靜搖曳,無關人等也盡數屏退,只留通曉漢學的上杉家御用商人與家中智囊之一的湛光風車作為譯人,以及上杉家的一眾同族、譜代重臣。
方才宴飲談笑的鬆弛氣氛一掃而空,陳可願端坐上位,手中持天子敕書,神色沉肅,不再有半分觀戲時的溫和。
清定見陳可願面色凝重,心中已料知來意,斂去笑意,端正直垂,躬身垂首靜候發話。
見陳可願緩緩展開明廷敕文,聲線沉穩,字字清晰傳入大廣間之中:「本朝濱海連年遭倭匪荼毒,對馬、壹岐諸島盜寇駕舟劫掠浙直、閩粵等省,擄走百姓、焚毀村鎮,死傷無數。陛下體恤海東睦鄰,不願興水師跨海問罪,特遣某持節曉諭國王。」
清定指尖微攥膝頭直垂,面上恭謹,低聲應答:「天使明鑑,此輩流寇散居海島,不受我朝管束,甚至與盤踞於九州、西國、四國等地的叛軍狼狽為奸,清定亦深惡其惡行。小國久仰上國,只求勘合通商,豈敢縱容盜匪開罪天朝?」
「若是貴國只求通商,便要拿出實誠舉措。」陳可願放下敕卷後,目光直逼清定,「天子之意甚明:爾須即刻遣兵搜剿海島倭巢,凡劫掠大明疆土之寇,盡數擒獲;為首魁首,不得寬縱,或就地正法,或押送大明處置。若能肅清海疆,兩國勘合貿易如約通行,金印、賞物皆可頒賜;若一味推諉、放任寇賊橫行,大明朝廷自有整肅海疆之策,屆時兵戈相見,於兩國皆無益處。」
陳可願的一番話語不怒自威,殿內寂靜無聲,兩側端坐的上杉家重臣們皆俯首不敢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