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甲賀郡在六角家的羈縻統治下,以郡中總的體制減輕了當地領民的負擔,也維護了一方的安定,在軍事上也不可小覷,皆是擅長暗殺、破襲、偵查等隱秘之事,但甲賀五十三家之間的協同排程卻並不統一。
儘管大部分的甲賀國人領主們對抗擊上杉家發起的侵攻時是同仇敵愾,經常互相支援、聯合行動。但對於恢復主家六角家舊領之時,卻並不熱衷,帶有明顯的地方割據色彩。
客觀上來說,由於甲賀郡境內群山環繞,人煙稀少,生產力比較落後,大軍的兵員補充、糧草供應都面臨巨大挑戰,難以支撐大規模軍隊長期發展。
退至甲賀郡的六角家若要壯大實力,就應該與甲賀郡中總進行商議,共同推舉一位眾望所歸之人來整合甲賀郡諸將,統一號令。
屆時,六角家只需留下少量兵力憑險據守,集中兵力攻下物產豐饒、人口稠密之地,必然可以成為對抗上杉家陣營中的中堅力量。
然而,由於甲賀郡諸將是互不統屬,加之六角家之前故意在家格上除瞭望月家、三雲家外,大都一視同仁,以便於節制,致使甲賀郡諸將始終是一個鬆散的軍事聯盟。各家國人領主是各自為政,未能形成一個強有力的領導核心,還因地理位置、家族血緣分出了莊內三家、柏木三家、南山六家、北山九家等大大小小的派系。
就算實力尚存的甲賀望月家早年長期受六角家譜代家臣們排擠,歷代家督與六角家譜代家臣們關係不睦,心存芥蒂。但在東甲賀郡一帶的立場穩健,主戰且最顧全大局,是甲賀郡諸將的壓艙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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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甲賀望月家及時出兵牽制、襲擾,倒向上杉家一方的蒲生家早就攻入甲賀郡腹地了。
因此,甲賀郡諸將雖戰事經驗豐富,熟悉近畿諸國的地形,又占據戰略要地,卻形同一片散沙,始終困守甲賀郡一隅,無力向外拓展、發展壯大。
而布施淡路守、伊佐野上野介、筱山景春、毛枚太郎等人本就不是甲賀郡出身,加上他們素來輕視甲賀郡、伊賀國的那些鄉士、忍者,根本就不願聽命於甲賀望月家,他們在見到距離望月城近在咫尺的杉谷城、倉治城、服部城接連被上杉軍一舉攻落後,就意識到六角家絕無扭轉局勢的可能,更無法保全家名,便率先縋城而下,向城外的上杉軍投降,並將城內的情況告知。
人心散了,隊伍就不好帶了。
望月吉棟在獲知城中縋城而下,向上杉軍投降之人越來越多後,也無力阻止,也想主動對上杉軍發起夜襲,來儘可能的殺傷城外的上杉軍,提升己方士氣。
結果,不僅是收留的同僚,就連望月出雲介(望月吉棟之子)、望月兵大夫、望月與兵衛、望月與右衛門(望月與兵衛之子)等人為首的同族之人都是面面相覷,無人響應。
最終,望月吉棟不得不放棄主動出擊的計劃。
然而,還沒等望月吉棟想好如何減少或制止城中之人投降,城外的上杉軍陣地上突然想起了巨大的轟鳴聲。
而且,不同於大鐵炮的單發沉鳴,而是的密集連環爆響。
只見上杉軍陣地上三門重型佛郎機炮次第噴發,轟鳴層層疊疊、連綿不絕,震得大地簌簌顫抖,城堞磚石簌簌落灰,遠近林木枝葉狂顫,轟鳴聲翻湧數里,如山崩地裂、萬壑雷鳴。
每一尊重型佛郎機炮炮口瞬間炸開丈許赤紅火舌,烈焰裹挾著濃黑煙柱沖天騰起,渾濁的硫磺硝煙轉瞬瀰漫戰場,遮蔽天光,咫尺之間人影模糊。
後裝子母炮的優勢盡數迸發,無需繁瑣前膛填藥,換下空子炮、填入預裝藥彈,轉瞬便能二次轟擊,炮火是連綿不絕,無半分停頓間隙。
炮膛之內,無數灼熱鐵珠、碎鉛、精鐵彈片裹挾著千鈞之力破膛而出,化作鋪天蓋地的死亡霰彈風暴,呼嘯撕裂空氣,帶著刺耳的銳響砸向望月城。
直面炮火的望月城大手門一帶是首當其衝,厚實的實木城門、板屏、箭櫓等城防設施在重型佛郎機的轟擊下不堪一擊。
鐵彈貫體而入、碎片縱橫炸裂,堅硬木架瞬間崩碎開裂,木屑、皮革殘片漫天飛濺。躲在角落的守軍,縱然身著胴丸、足輕胴、大鎧等各式鎧甲,也擋不住密集鐵珠沖刷,甲葉崩飛、鐵甲洞穿,城中瞬間是哀嚎聲四起,斷壁殘垣狼藉遍地,慘不忍睹。
硝煙滾滾翻卷,灼熱的炮火氣浪撲面而來,炙得人麵皮發燙。
重型佛郎機炮的炮手們手腳利落,快速抽換空子炮、填裝新藥彈,銅質炮身餘溫滾燙,炮口青煙裊裊未絕,新一輪的烈焰轟鳴便再度席捲而出。
連綿不絕的炮火徹底將望月吉棟寄予厚望的城防撕碎摧毀,讓守軍幾乎無處遁形,或被鐵彈重創,或被崩飛的碎石擊傷,屍骸四處散落,殘旗斷戈散落焦土。整片戰場被硝煙、火光與轟鳴籠罩,只剩炮火咆哮、磚石崩塌與悽厲哀嚎,盡顯重火器摧鋒破陣的磅礴威勢。
就連佐治為次、多喜飛驒守、新城越前守、青木筑後守、大野宮內少輔、小泉外記、針文次郎、河井新左衛門等諸多甲賀郡有名武士也在上杉軍的炮擊之中先後殞命,甚至還有些人死無全屍。
震天炮響無有片刻停歇,轟鳴層層疊疊碾壓四野,宛若驚雷落地、地脈崩裂。整座依山而建的望月城,在一輪輪重型佛郎機炮的連環轟擊下是劇烈震顫,腳下山石微微晃動,立足之地顛簸不穩,讓人陣陣眩暈發麻。
滾滾濃黑硝煙自炮口席捲而來,遮天蔽日,將整座城關徹底籠罩。白日天光被濃煙盡數遮蔽,天地間昏沉昏暗,滿目皆是飛揚的塵土、炸裂的碎石與翻湧的煙火。
斷壁在炮火中接連傾頹、轟然坍塌,厚重的石垣本是望月吉棟耗費數年心血,從滋賀郡請來穴太眾督,開山鑿石所築成的天險壁壘,自認為有群山環抱、地利在手,足以死守經年、固若金湯。
可此刻,在無情炮火之下,原本堅硬無比的石垣如同朽木般酥脆,成片崩落、層層酥裂,往日引以為傲的雄關險隘,轉瞬便千瘡百孔、殘破不堪。
耳畔早已被無盡嘈雜灌滿,經久不息的炮鳴震得耳膜嗡嗡作響,鈍痛不止。
牆塌石碎的轟隆巨響、鐵彈穿壁的尖銳呼嘯,城中士卒慘烈悽厲的哭喊哀嚎,傷員垂死的呻吟嗚咽,萬千聲響絞纏在一處,撕裂瞭望月城上下的秩序與安穩。
遍地皆是狼藉,崩飛的石屑、斷裂的木樑、破碎的甲冑散落一地,方才還手持武器嚴陣以待死守的守軍,轉瞬便被流彈、碎石、碎木重創,或是肢體殘破倒在硝煙之中,或是重傷匍匐在地苦苦掙扎,一具具鮮活生命在雷霆炮火之下脆弱得不堪一擊。
望月吉棟孤身立在漫天硝煙殘燼之中,身著的陣羽織也落滿了塵土碎石,周身皆是灼熱嗆人的火藥氣息,眉眼凝霜,身姿挺拔未退半步,心底卻是翻江倒海、悲憤交織。他胸中翻湧著滔天怒火,恨敵軍火器兇悍霸道、蠻橫無解。己方守軍憑著血肉之軀手持武器、死守城池,可在連綿不絕的重炮轟擊面前,所有的勇武、所有的戰法、所有的防備,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不堪一擊。刀槍弓馬之勇,終究是抵不過雷霆烈焰之威,這也是最讓人憋屈、最讓人不甘的死局。
望月吉棟心中更是無盡悵恨,恨自己畢生依仗的山川地利、天險屏障,一朝盡數失效。本以為深山峻岭、城堅池厚,可擋千軍萬馬,可擋八方來敵,足以憑險固守、抗衡強敵。
可如今炮火橫掃群山,天險形同虛設,城牆層層崩塌,甲賀望月家歷代家督苦心經營數十年的防務體系,在短短兩個時辰內就瀕臨崩潰,數十年的心血盡數付諸東流。
最讓望月吉棟心如刀絞的,是眼前一幕幕慘烈景象。陣亡守軍之中還有不少是甲賀望月一族之人以及治下領民。他們無負家國、無負守軍之責,人人浴血死戰、未曾退縮,卻要平白承受這般慘烈傷亡。看著家臣、治下領民、同僚等接連殞命、哀嚎遍野。
望月吉棟身為一城之主,束手無策、無力庇護,滿心愧疚與痛心層層積壓,堵得胸腔發悶、幾欲窒息。他眼底早已沉滿濃得化不開的惶恐與絕望。
城牆崩壞、防線撕裂,軍心已然大亂,守軍傷亡過半,糧草即將告罄、防務節節告破。
望月吉棟清清楚楚知曉,這般無休止的炮火碾壓之下,再無翻盤之機,再無固守之力。城池陷落、一族覆滅、甲賀望月家數百年下基業盡數毀於一旦,已是板上釘釘的定局。
可縱使頹勢昭然、絕境當前,縱使滿心悲愴、遍體寒涼,望月吉棟心底那點武家傲骨、守土氣節,從未有半分坍塌。
生死存亡之際,敗局已定之時,望月吉棟心中絕無半分降念、半分怯意。
絕望壓不住孤勇,悲涼磨不滅丹心。明知大勢已去、無力回天,明知再守下去不過是全族覆滅、玉石俱焚,望月吉棟依舊牙關緊咬、脊背挺直,立於本丸冠木門旁,死死撐住最後一口氣。
只是,位於杉谷城東面善願寺遺址上杉軍本陣之中的齋藤朝信,可不打算給望月城的守軍有任何喘息之機,他在重型佛郎機炮炮聲停息後,果斷揮舞著手中的采配,號令麾下各部軍勢,向著望月城發起猛攻。
即便望月吉棟早就下令家中忍者,在望月城周邊布置了大量的逆茂木、鐵菱、十字釘等障礙物,以減緩上杉軍的進攻速度。
而此刻的望月城,在經過重型佛郎機炮的猛烈轟擊後,因傷亡慘重,已無法做出任何有效的反擊。這就使得四面八方攻向望月城的上杉軍得以從容不迫的掃清前方一切障礙物。
由於先前重型佛郎機炮在炮擊時,已經將望月城二之丸的大手門轟爛,導致上杉軍得以順利攻入城中。
竹野谷左近將監(荒木左近將監,六角家旗下伊賀國人領主)、和田和泉守、和田嘉助(甲賀和田家庶流)、和田玄蕃、和田秀純(和田惟政之叔)、和田秀政(和田惟政之叔)、和田惟定(和田惟政族叔)等守將倒是因同族之人曾與上杉家為敵,加上所領也被上杉家奪取,故而選擇堅守不降,與襲來的上杉軍血戰到底,先後戰至力竭被討取。
望月城中的老弱婦孺也自發組織起來,不僅照顧傷員,有些看到自己的丈夫、兒子陣亡,就拿起武器繼續戰鬥。
不過,攻入城中的上杉軍可不管面前的是否為老弱婦孺,只要對方手中拿著武器,他們自然會毫不猶豫的舉起手中的武器進行攻擊。
很快,望月城中骨肉狼藉彌望皆是,成為人間地獄。
作為援軍前來參陣的扎比•布萊克索恩倒是不甘寂寞,他並不滿足於指揮重型佛郎機炮隊進行炮擊,而是手持一桿歐式十字戟(戟頭矛尖居中、斧刃橫展,橫豎相交形如十字架得名),緊隨蒲生勢之後攻入城中。
等負責護衛重型佛郎機炮隊的穴澤氏清察覺到扎比•布萊克索恩已經離開陣地並攻入城中後,連忙率一千黑雲備常備軍勢加入攻城,生怕扎比•布萊克索恩在城中遭遇不測。
與此同時,望月出雲介、望月兵大夫、望月與兵衛、望月與右衛門等甲賀望月一族諸將在城破之後並沒有就此坐以待斃,反而是視死如歸一般,與如同潮水一般湧來的上杉軍進行近戰。最終,因兵力寡少而先後被上杉軍討取。
至於望月吉棟本人,倒是沒有像自己的子侄、同族、同僚那般英勇奮戰,倒是一個人安安靜靜的走到本丸的糧藏中,準備切腹自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