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王府的馬車在驛館前停穩。
紀凌一身玄色錦袍,從車上下來。
皇帝的旨意,是命他前來「慰問」並「監察」大周使團。
明面上,是彰顯北狄對盟邦的重視。
暗地裡,卻是要將這群人的一舉一動都牢牢掌控在眼中。
尤其是姜家的人。
紀凌的目光深邃。
蒼狼傳回的消息,只查到姜冰凝自幼長在深閨,並沒有什麼出格的事情。
可越是如此,越是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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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深閨弱女,如何懂得《祭狼舞》?如何習得一身極好的武藝?
她身上藏著的秘密,太多了。
而要揭開這些秘密,最容易的突破口自然是她的親人,最好還是從小一起長大的。
紀凌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姜悅蓉。
他緩步踏入驛館大門。
驛館的管事早已候在門前,點頭哈腰地將他迎了進去。
「越王大駕光臨,可是有什麼指示?」
紀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目光隨意地在院中掃視。
大雪初霽,庭院中一片銀裝素裹。
不遠處的涼亭里,一道身影正立在那裡,痴痴地望著一株紅梅。
正是姜悅蓉。
她今日特意換上了一件水紅色的夾襖,襯得肌膚勝雪,眉目如畫。
聽見腳步聲,她故作驚訝地回過頭來。
當看清來人是紀凌時,她眼中的驚喜幾乎要溢出來,卻又被她強行按捺住。
她連忙提著裙擺,,盈盈一拜。
「民女姜悅蓉,拜見越王殿下。」
聲音嬌柔婉轉,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怯意。
紀凌的腳步停了下來。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哦?姜小姐識得本王?」
他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冬日的空氣中漾開。
姜悅蓉的臉頰不由自主地飛上兩抹紅霞。
「王爺乃北荻人人敬仰的英雄,小女子這一路上聽到王爺英勇的事跡,耳朵都磨起繭子了。」
她低著頭,眼角的餘光卻不住地偷瞄著紀凌。
眼前的男人,是北狄最尊貴的王爺,手握重兵,權傾朝野。
若是能得到他的青睞……
姜悅蓉的心思活絡了起來。
紀凌仿佛沒有察覺到她的異樣。
「本王奉皇命前來探視使團,不想在此偶遇小姐。」
「小姐似乎對這梅花情有獨鍾?」
姜悅蓉心中一喜,她連忙應道。
「回王爺,民女只是覺得北狄的紅梅,比我們大周的,開得更有風骨。」
一句不著痕跡的奉承。
紀凌嘴角微揚,示意她一同在涼亭中坐下。
「本王對大周的風土人情一向很感興趣。」
「不知可否請姜二小姐為本王解惑一二?」
這正是姜悅蓉求之不得的機會。
她按捺住內心的狂喜柔聲應道。
「王爺言重了,民女才疏學淺,只怕說不好。」
「但王爺想知道什麼,民女一定知無不言。」
紀凌親自為她倒了一杯熱茶,遞了過去。
「本王聽說,姜將軍乃大周名將,治家亦是與眾不同。」
「不知將軍府上的千金,自幼都學些什麼?」
「是琴棋書畫,還是女紅刺繡?」
姜悅蓉接過茶杯,一股暖流從指尖竄入心底。
她捧著茶杯,狀似不經意地嘆了口氣。
「尋常女兒家學的,我們自然也是要學的。」
「只是……」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飛快地瞥了紀凌一眼。
那眼神中,帶著幾分複雜。
紀凌不動聲色。
「只是什麼?」
姜悅蓉垂下眼瞼,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幽怨。
「只是我姐姐,她與旁人不同。」
「哦?」
紀凌的眉梢輕輕一挑,魚兒上鉤了。
「我姐姐自幼便不愛那些女兒家的東西。」
「她不喜描花繡鳳,卻偏愛舞刀弄槍。」
她抬起頭看著紀凌。
「王爺或許不信。」
「我姐姐十歲那年,就能拉開父親書房裡掛著的那張三石弓。」
紀凌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三石弓。
軍中唯有膂力過人的先鋒大將,方能拉開。
一個十歲的女童?
姜悅蓉見他神色有異,心中愈發得意。
她繼續幽幽地說道。
「父親常常看著姐姐嘆氣,總說……」
「可惜不是男兒身。」
紀凌的眸色深沉了幾分。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姜悅-蓉。
「竟有此事?」
姜悅蓉心中一慌,她哪裡知道姜冰凝的真的如何,自小家中除了母親,就沒人對姜冰凝有過好臉色。
現在所有的信息不過是通過上一世姜冰凝之後的人生軌跡的猜測。
細節,她一概不知。
她只能含糊其辭。
「這個……民女就不清楚了。」
「姐姐大了之後性子越發冷清,我們姐妹間話也說得少了。」
她將一切都推給了姐妹不和。
紀凌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說來,本王對姜將軍一直十分敬佩。」
「能教出兩位這般出色的女兒,想必將軍在治軍方面,也定有非凡之處。」
「不知姜將軍平日裡,對北境的邊防,可有什麼高見?」
這個問題問得極其敏感,邊防部署乃一國之軍機。
尋常人,絕不會如此輕易地打探。
但姜悅蓉此刻一心只想在紀凌面前表現自己的價值,早已被沖昏了頭腦。
在她看來,越王問她這個是在考校她,是在給她機會!
她前世雖然愚蠢,但身在將門,耳濡目染,也曾聽父親和幕僚們談論過一些邊防的調整與構想。
那些,可都是未來的「先見之明」!
她一副故作神秘的樣子。
「王爺既問起,民女便斗膽說幾句。」
「民女曾聽家父言,我大周邊境的防線,有幾處看似穩固,實則暗藏隱患。」
紀凌做出洗耳恭聽的姿態。
「願聞其詳。」
姜悅蓉的眼中閃爍著自信的光芒。
「譬如雁門關外的烽火台,位置太過突出,一旦被敵軍精銳小股繞後,極易被拔除,從而導致整條防線消息隔斷。」
「再比如朔方城的駐軍,看似扼守要道,實則離水源太遠。若遇圍城,不出十日,便會不攻自破。家父之意,是應將大營東移三里,背靠飲馬河,方為萬全之策。」
她一口氣說出兩處她記憶中,父親在前世幾年後才著手調整的部署。
說完,她便帶著一絲期待,看向紀凌。
然而,紀凌的臉上卻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
他的心中卻已是冷笑連連。
雁門關烽火台?
周國上個月就派人將烽火台後撤了五里,並增設了兩處暗哨。
朔方城駐軍?
周國的大營也早已西移,扼守住了那處不為人知的山谷隘口,徹底杜絕了被奇兵突襲的可能。
這個姜悅蓉……
她說的每一處,都與如今的實際情況南轅北轍。
紀凌看著她那副自以為是的模樣,心中只覺得可笑。
此女若非是信口開河,那便是她那位「名將」父親,平日裡拿些假情報來糊弄這個不成器的女兒。
無論是哪一種,都蠢得可憐。
但他面上卻絲毫不顯,他甚至還讚許地點了點頭。
「姜小姐見識不凡,讓本王大開眼界。」
得到誇讚,姜悅蓉嬌羞地垂下頭。
「王爺謬讚了。」
紀凌站起身來,似乎準備告辭。
他理了理衣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故作惋惜地嘆了口氣。
「說來可惜。」
「三日後,林家舉辦賞梅宴,遍邀京中貴女。帖子也送到了你姐姐那裡。」
「那可是北狄第一世家的宴席,不知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
他頓了頓,瞥了一眼姜悅蓉。
「誰知,你姐姐竟給拒了。」
話音落下,姜悅蓉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林家的賞梅宴!
姐姐竟然拒絕了?
這個蠢貨!
她心中的狂喜幾乎要按捺不住。
姐姐不要的機會,不正是為她準備的嗎?
她急切地站起身,聲音都帶著一絲顫抖。
「王爺!」
紀凌回過頭,故作不解地看著她。
「嗯?」
姜悅蓉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氣說道。
「姐姐她性子冷僻,不喜熱鬧。可林家是何等門楣,若因此得罪了林家,豈不是…豈不是不美?」
「民女…民女斗膽,不知可否替姐姐去赴宴?」
「也算是,為我們姜家全一份禮數。」
紀凌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驚訝,仿佛沒想到她會如此大膽。
隨即,那驚訝又化為了一抹溫和的笑意。
「哦?姜小姐有心了。」
他略一沉吟,便點頭應允。
「也好。」
「你姐姐不去,你去也是一樣。」
「此本王稍後會派人去林府知會一聲,想必林夫人會很高興多一位像姜小姐這般美麗的客人。」
姜悅蓉的心臟,砰砰狂跳起來。
成了!
竟然真的成了!
她激動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只能屈膝行禮。
「多謝王爺成全!民女…民女感激不盡!」
「舉手之勞罷了。」
紀凌淡淡地說完,便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姜悅蓉一直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這才直起身子。
她撫著自己滾燙的臉頰,只覺得未來的路就像這梅花一般,繁花似錦一片光明。
她馬上就要踏入北狄真正的頂層權貴圈子了!
姜冰凝啊姜冰凝,你這個蠢貨,你放棄的都將由我來得到!
你等著吧,我很快就會將你死死地踩在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