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信王府大門緩緩開啟。
一頂青呢軟轎在門前停穩,帘子被一隻素手掀開。
柳靜宜在侍女的攙扶下,步下軟轎。
她身上披著厚厚的白狐風氅,面色依舊帶著幾分蒼白,但眉眼間那股鬱結之氣卻消散了不少,精神看著尚可。
府門階上,姜冰凝早已等候多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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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母親安然無恙地站在自己面前,那顆懸了許久的心終於落了地。
她快步迎了上去,聲音裡帶著顫抖。
「母親!」
柳靜宜看著女兒,她伸出手,輕輕撫上姜冰凝微涼的臉頰。
「凝兒。」
姜冰凝重重地點頭,眼眶瞬間就紅了,卻被她強行忍住。
她不能哭。
這裡是信王府,不是她的家。
四處都是眼睛。
她扶住柳靜宜的手臂,聲音壓得極低,「母親,我們進去說。」
母女二人相攜著走入府中。
不遠處的迴廊拐角,一道身影一閃而逝。
那是林側妃的心腹內侍,直到姜冰凝和柳靜宜消失在視線盡頭,才轉身匆匆離去。
是夜,老太妃院中。
老太妃閉目養神。
紀雲瀚一身月白長袍靜立在下首,神色鄭重。
許久,老太妃才緩緩睜開眼。
「說吧。」
紀雲瀚深吸一口氣,他直視著老太妃。
「母親。」
「兒子想娶靜宜為妃。」
老太妃猛地一頓。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老太妃的聲音沉了下來。
「兒子知道。」紀乘雲的語氣沒有絲毫動搖,「兒子要娶她,立為正妃。」
「我要補償她。」
「補償?」老太妃冷笑一聲,「你拿什麼補償?用皇家的體統去補償?」
「糊塗!你可知這其中有多少難處?」
老太妃的目光銳利,「她柳靜宜,曾是周國將軍的妻!這是烙在身上的印記,洗不掉的!」
「再者,她還帶著冰凝那個孩子!你讓皇家顏面何存?讓天下人如何議論我信王府?」
紀雲瀚垂下眼帘。
「母親說的,我都明白。」
「可當年之事,本就是我們紀家虧欠了她。」
「若非父親當年……」
「住口!」老太妃厲聲打斷他,「當年的事,不許再提!」
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語氣緩和了些許。
「雲瀚,王妃之位干係重大。不是兒戲。」
「你再好好想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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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夜空下,林首輔府邸卻是燈火通明。
後花園的暖閣中,梅香浮動。
京中一眾貴女圍坐在一起,吟詩作對,笑語嫣然。
姜悅蓉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長裙,外罩一件銀鼠皮的坎肩,愈發顯得她身姿纖弱,楚楚可憐。
她刻意表現得溫婉嫻靜,不多言語,只在旁人說話時,報以羞怯而甜美的微笑。
這副模樣,果然引來了不少人的注意。
林側妃的侄女,林家大小姐林文慧笑著開口。
「早就聽聞姜小姐也是將門虎女,今日一見,卻不想這般溫婉可人。」
「不知姜小姐可否也為這滿園梅色,添上一首佳作?」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了姜悅蓉身上。
姜悅蓉心中一緊,隨即又是一陣狂喜。
機會來了!
她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雪中怒放的紅梅,故作沉吟。
片刻後,她輕啟朱唇,聲音清脆如鶯。
「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
「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
話音落下,滿室俱靜。
所有人都被這首詩給驚住了。
簡單直白,卻意境悠遠,畫面感十足。
尤其是那句「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簡直是神來之筆!
「好詩!好詩啊!」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隨即,讚嘆聲此起彼伏。
姜悅蓉心中得意非凡。
這首前世名滿天下的詠梅詩還未出世,如今被她信手拈來,效果果然驚人。
一道溫和的男聲,在這時響起。
「姜小姐才情,實在令人驚艷。」
姜悅蓉聞聲望去,只見一名身著寶藍色錦袍的年輕公子,正含笑看著她。
男子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正是當朝首輔之子林文博。
姜悅蓉連忙屈膝行禮。
「林公子謬讚了。」
林文博緩步走到她身邊,目光落在窗外的梅花上,聲音溫潤如玉。
「我聽聞令姊冰凝小姐,武藝超群,性情剛烈。」
「今日得見二小姐,方知姜家女兒,亦有這般蘭心蕙質之人。」
他轉過頭,深深地看著姜悅蓉。
「在我看來,與令姊相比,姜二小姐,似乎更懂得變通,也更…可愛。」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極輕,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曖昧。
姜悅蓉的臉頰「唰」地一下就紅透了。
林家公子,當朝首輔的嫡長子,竟然…竟然當眾誇讚她!
姜悅蓉只覺已經預見自己嫁入高門,成為人上人的那一天。
她完全沒有察覺到,林文博那溫和的笑容下,藏著一絲極淡的審視與算計。
她這顆棋子已經上鉤了。
宴席散後。
林首輔的書房內,林文博恭敬地站在父親面前。
「父親。」
林首輔呷了一口茶,眼皮都未抬一下。
「那個姜家二女兒,如何?」
林文博躬身道。
「回父親,此女虛榮心極強且目光短淺,極易掌控。」
「今日兒子稍加吹捧,她便已是神魂顛倒。」
「嗯。」林首輔聲音里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
「你姑母在信王府的日子,不好過。」
「那個柳靜宜回來了,如今又有老太妃和紀雲瀚護著,你姑母想扳倒她,難。」
他冷冷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這個姜悅蓉,就是送上門來的刀。」
「她與她姐姐不睦,又渴望攀附權貴,正好可以為我們所用。」
「用她,去牽制信王府那兩個女人。」
「父親英明。」林文博心領神會。
他隨即又問,「那……兒子是否要與她談婚論嫁?」
林首輔勾起一抹譏諷。
「婚事?」
「一個無足輕重的棋子罷了,也配入我林家的大門?」
「暫且吊著她,給她些甜頭,讓她心甘情願為我們辦事。」
「待事成之後,是死是活便由不得她了。」
夜色更深。
姜冰凝在確認母親已經安睡後,換上了一身利落的夜行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信王府。
她的目標:城南,張記鐵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