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個林卿!」
趙珩胸膛里有如烈火烹油。
他忍不住讚賞一聲,
「這滿朝文武,若能有你一半的清醒,孤何愁大事不成?!」
他看著林川,朗聲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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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辭去大將軍之位,孤准了。但這不代表你的功勞,就能被抹去。」
「功,必須賞!」
「而且,要重賞!」
「來人,傳孤旨意!」
一名秉筆太監連忙上前,攤開明黃的王旨。
「靖難侯林川,運籌帷幄,奇謀安邦,光復揚州,生擒逆首,功在社稷,利在千秋!雖辭大將軍之位,其功不滅!」
「賜,黃金千兩,東珠百顆,宮緞千匹!」
「賜,京郊良田千頃,皇莊一座!」
趙珩的聲音頓了頓,目光如炬,
「另……」
「著靖難侯林川,入主東閣,參贊軍機!」
嗡——
如果說之前的捷報是天降霹靂。那這道旨意,就是從平地掀起的萬丈狂瀾,要將這朝堂徹底傾覆!
入主東閣!
參贊軍機!
東閣是什麼地方?
那是太子招攬天下英才,處理核心軍政的樞密之地!
二皇子未死之前,東宮勢弱,東閣不過是個擺設。
可如今,太子監國、攝政,權柄滔天,此地已是大乾朝堂真正的中樞!
所有人都猜到,以太子對林川的偏信,林川進入東閣是遲早的事。
可是!!!
「入主」二字,和「進入」,有著天壤之別!
這兩個字的分量,比那方「平南大將軍」的帥印,還要重上萬斤!
如今的東閣,謀士數十人。
能稱得上「入主」的,只有兩個人。
一位,是太子之師,東宮詹事徐文彥,總攬文治教化。
另一位,是吏部尚書李若谷,執掌天下官吏的任免升黜。
這一文一吏,是太子監國之後,撐起朝堂運轉的兩根擎天玉柱。
現在,趙珩要親手將第三個人,安插進這個權力的核心。
而且,是去「參贊軍機」!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從今往後,大乾王朝所有兵馬的調動、所有戰役的方略、所有武將的升遷……
都將繞不開林川這個人!
他確實是沒了兵權。
可他成了那個能決定兵權歸屬的人!
他確實不再是將軍。
可他成了所有將軍的頂頭上司!
這一手「明降暗升」,簡直是鬼神莫測之筆!
那些剛剛還覺得林川姿態漂亮、手腕高明的老臣,此刻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渾身汗毛倒豎。
他們看看御座上含笑的太子,又看看殿中那個看似愕然的身影,腦子裡只剩下兩個字。
可怕!
太可怕了!
這對君臣,一個敢給,一個敢要,配合得天衣無縫!
他們聯手唱了這麼一出驚天大戲,把滿朝文武,把天下所有自作聰明的人,都給結結實實地耍了一遍!
武官那邊,更是徹底懵了。
幾個剛剛還因林川交出兵權而暗自鬆了口氣的老將,此刻臉上的肌肉都在不自覺地劇烈抽搐。
尤其是兵部那幾位堂官。
他們本以為林川退了,兵部的權柄就能重新回到自己手中。
誰能想到,這小子搖身一變,直接從他們的同僚,變成了騎在他們脖子上的太上皇!
以後兵部遞上去的任何摺子,第一關,就得先經過這位小爺的審閱。
這叫什麼事兒!
「臣……」
林川確實被這驚天的賞賜給砸懵了。
他張了張嘴,腦子裡一片空白,下意識就想推辭。
這差事,聽著比平南大將軍還累,這還怎麼回青州?
然而,他這副茫然的模樣,落在眾人眼中,卻成了另一番味道。
坐實了!
君臣二人早已心照不宣,此刻不過是在演戲給他們看!
裝!
你再裝!
看著林川那不知所措的樣子,趙珩心情舒暢至極,哈哈大笑起來。
「怎麼?林卿連這點小事,也要推辭嗎?」
「東閣里,徐師和李師兩位老大人,整日對著那些文書案牘,頭都大了。你年輕,精力旺盛,正好去為他們分憂。」
「再說了,你剛打完一場曠世大捷,對軍務最是熟悉。讓你參贊軍機,正是人盡其才,有何不可?」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還能說什麼?
太子這是鐵了心,要把自己徹底綁死在東宮的戰車上。
林川心中哀嘆一聲,面上卻只能肅然,再次躬身,一拜到底。
「臣……」
「領旨謝恩!」
四個字,迴蕩在大殿之內。
所有人都明白了。
一個年僅二十,不掌兵符,卻直入權力中樞的怪物,就此誕生。
從此,朝堂之上,再無人敢小覷這位年輕的靖難侯。
一步登天!
這一刻,滿朝文武的目光,不約而同地匯聚向御座上的太子。
那目光里,
第一次,
充滿了真正的敬畏。
……
揚州北,寶應湖畔。
連綿數里的大營,從破曉喧騰到日暮,熱鬧,血腥,忙亂。
篝火燒得正旺,火星子噼啪亂竄。
「我跟你們說,當時那刀,就離我脖子這麼點兒!」
一個老兵袒露著臂膀,用兩根手指比了個極小的縫隙,唾沫橫飛。
旁邊一個漢子嗤笑一聲,拆台道:
「拉倒吧你,我怎麼瞅著你當時臉都白了,就差喊娘了。」
「你懂個屁!老子那氣血都在刀上,臉能不白?」
那老兵臉一紅,梗著脖子犟嘴。
周圍的弟兄們發出一陣鬨笑,有人連帶著扯動了身上的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也有人笑著笑著就哭了。
「不過話說回來,要不是大將軍神機妙算,讓西隴衛那幫瘋子從後頭捅屁股,咱們今天能不能坐在這兒烤肉,還真兩說。」
「誰說不是呢!咱們大將軍,那是武曲星下凡!腦子裡裝的都是計策!」
「屁!咱們大將軍是神仙!」
「武曲星不就是神仙?」
這幫大字不識一籮筐的粗鄙武夫,也只能想到用「神仙」二字,來形容他們心中的統帥。
打勝仗……原來感覺這麼好啊!
不遠處的傷兵營里,哀嚎聲此起彼伏。
一個斷了胳膊的漢子疼得滿臉是淚。
同營的兄弟蹲在一旁,笨拙地給他擦汗,嘴裡罵罵咧咧:
「哭個鳥!大丈夫流血不流淚!千戶說了,你這摔斷的胳膊也算軍功!」
漢子一愣,又驚又喜,哭得更凶了。
另一頭,戰俘營里,人頭攢動。
十萬吳越大軍,聽著嚇人,真正的精銳不過三萬。
剩下的,不是被強征來的府兵,就是連刀都沒摸過的農夫。
甄別官拿著繳獲來的名冊,將吳越精銳、府兵、農夫分作三撥。
府兵里身強體壯又願意歸降的,直接編入輔兵營,負責搬運糧草、修繕營寨。
而那近四萬被裹挾來的農夫,則就地遣散。
「都聽好了!」
一名負責遣散的將官,站在高處,運足了氣力大吼,
「爾等皆為大乾子民,為吳越逆賊裹挾,身不由己!今大軍凱旋,特放爾等歸家!」
底下黑壓壓的人群,一片死寂。
農夫們滿臉茫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每人領半袋口糧,自行離去!不許逗留!」將官又吼了一聲。
終於,有人反應過來,跪在地上砰砰磕頭:
「青天大老爺啊!活菩薩啊!」
一個帶頭,便有無數人跟著跪下,哭聲響成一片。
負責分發糧食的士兵,看著這番景象,心裡也頗為不是滋味。
旁邊的漢子低聲嘀咕:「就這麼把他們放了?這可是好幾萬的勞力啊,留下來幹活多好。」
那士兵頭也不抬,往麻袋裡舀著糙米,隨口道:「你懂個屁。這些人就該回家種地。把他們圈在營里,幾萬張嘴,光吃飯不幹活,把咱們自個兒都給吃窮了。」
他頓了頓,「再說了,放他們回去,把大將軍的仁義傳遍揚州,這叫攻心!比殺幾萬人管用多了!好好學著點吧,小子!」
瓜洲渡口。
數十名江湖人士,簇擁著一位老道長,上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