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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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由遠及近,裹挾著風塵,悍然撞入大殿!
滿朝文武心神劇震。
數十道目光齊刷刷地射向殿門。
一個內侍的身影,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
靴子都跑丟了一隻。
狼狽到完全不顧任何殿前儀制。
「噗通」一聲。
他整個人摔跪在地上,涕淚橫流。
「啟稟殿下!大捷!!」
趙珩已經沖了過來。
他三步並作兩步,一把攥住那內侍的衣領。
「何處大捷!說!」
「回……回殿下!」
那內侍激動到渾身篩糠,大吼一聲,
「盛安軍……盛安軍,光復揚州!!」
嗡——
無數官員的呼吸,幾乎同時停滯。
揚州?
那個被譽為江南明珠,防守堅固的揚州城,就這麼……回來了?
然而,這足以讓朝堂狂歡的驚雷,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不等眾人消化這巨大的喜訊。
那內侍扯著嘶啞的嗓子,發出了第二聲狂吼。
「西隴衛……西隴衛奇襲楚州!」
「生擒……生擒吳越王,生擒楚將軍!」
整個朝堂,被轟然引爆!
「什麼?!」
「吳越王……被活捉了?!」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臣,雙腿一軟,竟是朝著太子跪了下去:
「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啊!」
「殿下!江南之亂,平了!!」
「平了……」
「我大乾的江南,回來了!」
殿內,文武百官紛紛跪倒在地。
壓抑了數月的屈辱、憤怒、不安,在這一刻,被徹底釋放。
有官員抱著身旁的同僚,嚎啕大哭。
整個大殿裡,原本的莊嚴與秩序蕩然無存,只有宣洩與沸騰。
那個剛剛準備出列反對的御史,把探出去的半隻腳縮了回來。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心臟狂跳,滿是後怕。
只差一步。
就只差一步,自己就要去陪地上那位李老御史了。
他瞥了一眼地上。
只見那位「忠勇可嘉」的老御史,本就慘白的臉徹底化為死灰,眼皮一翻。
竟是真的厥了過去。
御史心裡嘆了口氣,目光複雜。
他知道,有這場大勝,沒人能阻止林川了。
殿中央。
趙珩環顧四周,看著那一張張淚涕橫流的臉龐。
只覺得一股霸道無匹的暖流從胸口炸開,涌遍四肢百骸。
他贏了。
這場與吳越王的對抗,他贏了。
在這朝堂之上,他也贏了。
他目光穿過狂喜的百官,落在了那個從始至終都只是安靜站著的人身上。
林川。
那人神色平靜,仿佛這驚天動地的捷報,只是印證了他的隨口一言。
趙珩胸中豪情激盪。
他仰起頭,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滾滾,如龍吟,如虎嘯。
他伸出手指,指向林川。
對著滿朝文武,一字一句,聲傳殿宇。
「賞!」
「給孤,重重地賞!」
所有人的目光中,林川卻沖趙珩躬身抱拳。
「殿下,臣不要賞。」
一句話,讓沸騰的大殿瞬間冰封。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了臉上。
林川再次開口:
「臣本是青州衛小小指揮使,蒙殿下天恩,封一等靖難侯,已是僥倖。」
「如今又掛平南大將軍虛名,日夜難安。」
「既然吳越王已是籠中之囚,江南大局已定,臣懇請殿下收回成命,去掉臣這『平南大將軍』之職。」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滿朝文武,有一個算一個,誰不是削尖了腦袋往上爬?
封侯拜將,是多少人窮盡一生都觸不到的夢。
可林川,立下這不世奇功,扭轉乾坤,卻在封賞的頂點,要把那炙手可熱的兵權,親手還回來?
這不合常理。
自古只有功成名就的老臣,為求善終而急流勇退。
哪有這般年紀,剛剛手握滔天權柄,便要親手交還的道理?
這個林川,做事當真不走尋常路。
趙珩嘴角的笑意,僵住了。
他盯著林川,想從對方眼中看出他究竟想要什麼。
可那雙眼乾乾淨淨。
沒有欲望,沒有野心,沒有爭奪……
什麼都沒有。
「為何?」趙珩問道。
林川笑了笑,不卑不亢,再次抱拳:
「回殿下,臣以為,不賞,才是對臣最大的賞賜。」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就連幾位素來敬重林川的老臣,此刻也擰緊了眉頭。
這姿態,未免做得太過了!
功勞就在那裡,天經地義,怎麼就不能賞了?
林川對周圍的一切恍若未聞,繼續道,
「殿下,『平南大將軍』一職,為平江南之亂而設。」
「如今楚州已下,吳越王成擒,江南不過是癬疥之疾,只剩下些收尾的功夫。」
「此職,已然完成了它的使命。臣若再占其位,是為於理不合,於名不順。」
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殿中神色各異的文武百官。
「其二,臣太年輕了。」
「寸功未立便蒙殿下信重,破格提拔。如今僥倖立下微功,已是侯爵之尊。若再受重賞,驟登高位,根基不穩,德不配位,於臣而言,是禍非福。」
「說句掏心窩子的話,臣心裡發虛。」
「軍中宿將如雲,沙場老將林立,哪一位的資歷不比臣深厚?臣何德何能,敢凌駕於諸位將軍之上?」
「這平南大將軍的帥印,臣捧在手裡,只覺重逾千斤,夜夜難寐。」
「如今大局已定,還請殿下收回成命,也讓臣能睡個安穩覺。」
這番話,無懈可擊。
既點明了「平南大將軍」一職的臨時性,又表達了對軍中前輩的敬意,最後一句玩笑話,更是將自己可能被扣上的「功高震主」大帽子,摘得一乾二淨。
這姿態,這手腕……
漂亮得不像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
那些原本覺得他作秀的老臣,此刻看他的眼神徹底變了。
這哪裡是年少輕狂?
這分明是老成謀國,深諳君臣進退之道!
一個武將,有此軍功,百年難遇。
一個有此軍功的武將,還有這般清醒到可怕的頭腦和政治智慧……
那就不是難遇。
是恐怖。
趙珩回到御座。
眼中的疑慮,已然化為灼熱。
他懂了。
林川不是在拒絕。
他是在救自己!
也是在救他趙珩!
林川的崛起,如彗星划過夜空,太過耀眼,也太過迅速。
手握重兵,功高蓋世。
這八個字,自古以來,就是臣子的催命符。
若自己再順勢重賞,無異於親手將林川架在烈火上烤,把他推向風口浪尖,成為朝堂上下所有明槍暗箭的靶心。
到那時,彈劾他恃功自傲、擁兵自重的奏章,會淹沒御案。
就連自己,也會被攻訐為任人唯親、賞罰不明。
君臣相疑,便是從此刻埋下種子。
而林川,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主動交出兵權。
這一手,何其狠辣,又何其高明!
他這是以退為進,
他這是親手打碎了所有射向他的靶子!
他這是用最決絕的姿態,向天下人宣告:
我林川的權柄,從何而來?
從太子殿下手中來。
殿下給,我才能拿。
殿下要收,我便雙手奉還,分毫不敢留!
我,不想做權臣。
我,永遠是殿下手中最鋒利的那把刀。
這一退,比任何咄咄逼逼的進取,都更具力量!
這一退,是真正的忠心,是無雙的國士!
趙珩的心臟,在胸膛里擂鼓般狂跳。
得此一人,何愁大業不成!
他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激動的情緒,想要衝下去,緊緊握住林川的手。
他當然不會知道。
在他心中掀起萬丈波瀾的林川,此刻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幫老頭子太能吵了。
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煩死了。
真想趕緊回青州睡大覺啊!
「好……」
御座之上,太子緩緩吐出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