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4章,御史死諫

  林川仿佛沒有聽見。

  他直視著太子,一字一句道:

  「要讓他們知道,我大乾的朝堂,有他們的位置!他們,不再是化外之民,而是我大乾疆域之內,不可分割的一份子!」

  「當這三『恩』齊下,草原與中原,便是一個誰也離不開誰的共生之體!」

  百官又要開始吵嚷起來。

  趙珩擺了擺手,阻止了他們的進言:「林卿,繼續說!」

  「至於臣所說的『威』……」

  林川拱手道,「殿下,臣以為,威,不是派兵鎮壓,不是剋扣物資,而是為這個共生之體,刻下三道底線!」

  「其一,法理底線!冊封文書上必須寫明,血狼部奉大乾為宗主,其領地之內,須遵我大乾核心律法!凡濫殺無辜、劫掠漢地者,視為叛逆,天兵共討之!」

  「其二,軍事底線!血狼部可保留兵權,自治其內部。但遇外敵,必須聽從朝廷調遣,共御外侮!若敢坐視,便是背盟,天下部落共棄之!」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𝔱𝔱𝔨.𝔱𝔴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其三,合作底線!朝廷派駐的官員,不為監視,只為協調!協調貿易,推廣農耕,調解紛爭。但若有任何一部族,膽敢違背盟約,暗通外敵……」

  林川頓住,殿內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聽他冷然道:

  「朝廷無需發一兵一卒,只需關閉邊貿,斷絕所有技術與物資援助,再以宗主國名義,號令草原其他所有遵從盟約的部落,共同制裁!」

  「臣相信,當他們嘗過安穩富足的甜頭後,這種被整個世界拋棄的代價,遠比刀劍加身,更讓他們恐懼!」

  「這,便是利益之威,是足以震懾百年的『威』!」

  他一番話說完,整個大殿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林川的言語徹底鎮住,處處是漏洞,又處處有道理。

  林川環視一周,聲音響徹大殿:

  「諸位大人,尋常的恩威,是讓對方『不敢反』,『不能反』。」

  「而臣的策略,是讓他們從心底里,『不願反』,『不想反』!」

  「草原之所以為患,根源在於生存之苦,在於文明之隔!我們以利養其生,以文融其心,以法立其骨,再以勢鎖其命!」

  「這,才是真正的長治久安!」

  「招安血狼部,只是第一步!」

  「臣的最終目的,是要以血狼部為樣板,將整個漠北草原,都納入我漢地的版圖!讓那片風雪之地,不再是威脅,而是我大乾最堅實的屏障,最豐饒的牧場!」

  「屆時,女真再想南下,面對的,將是我大乾與整個草原的聯手!」

  「殿下,若能如此——」

  林川猛然一揖到底。

  「北境,何愁不寧?!」

  太子趙珩的呼吸,陡然粗重了起來。

  死寂的殿堂內,他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那聲音沉重、狂野,一下,又一下,撞擊著他的胸膛。

  這是野心!

  是被囚禁在名為「儲君」的牢籠里太久,被林川釋放出來的,最原始的渴望!

  羈縻之策?

  不,這根本不是什麼羈縻!

  這是一張用文明為經,利益為緯,織就的無形天羅地網!

  以漢地的繁華為餌,誘其趨利。

  以科舉的階梯為鉤,誘其同化。

  以律法的盟約為繩,縛其手足!

  最終,要將那桀驁不馴的草原狼,徹底馴化成看家護院的狗。

  將整片漠北,都捆綁在大乾的戰車之上!

  趙珩的視線,緩緩掃過殿中百官。

  他看見了百官的愕然、迷茫、震怒、驚駭、戰慄……

  各種各樣的情緒。

  他們看到了離經叛道,看到了對祖宗之法的踐踏。

  可趙珩看到的,是一幅從未有人敢於想像的宏圖!

  若能如此……

  何止是草原!

  西域諸國,南疆蠻部,東海之夷……

  這天下九州,四海八荒,豈非皆可循此道,盡入大乾版圖?!

  一統天下!

  開萬世太平!

  這幾個字,在靈魂深處轟然炸響,讓渾身血液都隨之沸騰!

  他想要!

  這個念頭一旦破土,便再也無法遏制!

  「殿下!萬萬不可啊!」

  一聲悲憤的嘶吼,撕裂了殿內的死寂。

  一名鬚髮皆白的御史,涕淚橫流地跪伏於地,聲嘶力竭。

  「殿下!科舉乃國之重器,是聖人傳下的文脈!豈能讓那些茹毛飲血的蠻夷之輩染指分毫?」

  「此例一開,聖賢之學蒙塵,天下讀書人的心……就全散了啊!」

  「祖宗之法,不可違啊殿下!」

  「請殿下三思!」

  「李大人所言極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林川此策,名為安撫,實為引狼入室,乃禍國殃民之舉!」

  一時間,整個大殿如同炸開的油鍋,無數反對的聲浪,化作驚濤駭浪,朝著御座之上的太子和殿中孑然而立的林川,兇猛拍去。

  趙珩的臉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當然知道,林川的計策有多麼驚世駭俗。

  可……

  潑天的功業,豈能沒有半分風險?

  他的目光越過地上跪倒一片的大臣,落在了那個身影上。

  林川。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著,任憑千夫所指,萬般唾罵,身形依舊挺拔如松。

  他的臉上,甚至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眼神……

  就仿佛眼前這滿朝文武的激烈反對,不過是夏日池塘里的一陣蛙鳴。

  這份氣度,讓趙珩躁動的心,瞬間安定下來。

  他抬了抬手。

  滿殿的喧囂,戛然而止。

  趙珩開口道:「孤問諸位,我大乾開國太祖皇帝,麾下可有異族將領?」

  眾臣一怔。

  一名大臣下意識地答道:「回殿下,有……自然是有的。太祖皇帝胸襟似海,曾收服北地數部,其首領皆為我大乾開疆拓土,立下汗馬功勞。」

  「那孤再問。」

  趙珩的聲音陡然拔高,

  「太祖能用異族之將,為大乾開疆!」

  「孤今日,為何就不能用異族之才,為大乾安民?」

  「這……」

  群臣語塞。

  趙珩緩緩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階。

  最終,與林川並肩而立。

  他目光如炬,掃過每一位臣子的臉:

  「草原為患,根源在一個『窮』字!」

  「衣不蔽體,食不果腹,除了劫掠,他們別無生路!」

  「如今,林卿給了他們一條活路,一條能吃飽穿暖,能活得像個人的路!他們為何還要提著腦袋,來我漢地送死?」

  「讓他們讀書,是讓他們知我漢人禮義!」

  「讓他們科舉,是給他們一個念想!一個只要他們願意歸化,就能成為我大乾堂堂正正子民的念想!」

  趙珩眼中閃爍著光芒。

  「諸位愛卿,你們的眼睛裡,只看得到祖宗之法!」

  「卻看不到,這天下,早已不是太祖皇帝當年的天下了!」

  「北有女真叩關在即,西有強敵虎視眈眈!」

  「我大乾——」

  「變則通!」

  「不變,則死!」

  那御史聽聞此言,渾身劇顫,猛地以頭搶地,發出砰然巨響。

  他抬起血跡斑斑的額頭,決然道:

  「祖宗綱常,不容動搖……殿下若一意孤行,老臣……今日便血濺金殿,以死相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