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畔,一間茶肆的三樓雅間。
憑欄遠眺,畫舫穿行,鶯歌燕語,一派江南盛景。
一身便裝的吏部尚書李若谷,端著茶杯,口中感嘆連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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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口鑠金。老夫混跡官場數十載,殺人誅心的手段見過不少,可像林川這般,將民心玩弄於股掌之間,揮手便攪動天下風雲的,平生僅見。此子……年方弱冠,竟有如此城府手段,可怖,可怖。」
他對面,是剛從當塗風塵僕僕趕回來的東宮詹事徐文彥。
徐文彥苦笑著搖了搖頭:「聖人嘗言『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昔時只當是治民箴言,今方知,民心愚昧亦可成刃,在林將軍手中,竟化作殺人不見血之利器。吳越王一世梟雄,怕是此生從未吃過這等有苦難言的啞巴虧。」
「何止是啞巴虧,將他架於火上炙烤!」
李若谷放下茶杯,「等烤得外焦里嫩,人心盡失,再由我們步步緊逼,到那時,他除了自尋死路,別無他法!」
老尚書眯著眼,一字一句道:「這小子,忒狠了。」
話音剛落,雅間的門「吱呀」一聲,被人從外面推開。
一股桂花的甜香混著熱氣涌了進來。
林川拎著一包用油紙裹著的熱糕點,笑呵呵地走了進來。
「李大人,徐大人,聊什麼呢,這麼入神?」
他隨手把油紙包往桌上一放,自顧自地提起茶壺倒了杯茶,一飲而盡。
仿佛那攪動天下風雲的驚世謀劃,跟他沒有半點關係。
徐文彥看著他這副沒心沒肺的模樣,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憋了半天,才開口道:
「林將軍,正念叨你,你就來了。」
李若谷瞥了徐文彥一眼,忽然促狹地笑了起來:「文彥兄,你這稱呼,可得改改了。」
「哦?」徐文彥一愣。
李若谷捻著鬍鬚,笑道:「你可知,殿下前日已於東宮設大禮,正式拜林川為太子少傅,與你我二人,共輔東宮?」
轟!
徐文彥腦中一片空白,端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
太子少傅?
那是什麼職位?
那可是帝師之尊!
要知道,李若谷身為吏部尚書,百官之首,是太子親拜的講官。
而他自己,常年伴駕東宮,執掌詹事府,與李若谷同為太子師。
他們二人,無論是身份地位,還是才學品行,都是朝野公認的泰山北斗。
可林川……他才多大?
殿下竟破格拜其為師!
這背後代表的意義,讓徐文彥激動不已。
一則,是殿下慧眼識珠,不拘一格。
二則,更是說明林川的才華謀略,已然超出了將才的範疇,足以傅君!
從青州侯,到平南大將軍,再到如今的太子少傅……
這擢升的速度,簡直聞所未聞!
足見太子殿下對他的倚重與期許,到了何種地步!
他端著茶杯的手懸在半空:「當真?」
「這還有假?」李若谷樂呵呵地看著他。
「哎呀!」
徐文彥猛地站起身,對著林川長揖及地。
「林少傅!恭喜恭喜!你我往後同列東宮師席,共擔輔佐殿下之責,實乃東宮之幸,社稷之幸啊!」
「徐大人快快請起,這可折煞我了。」林川趕緊上前扶起他.
他豈會不明白太子的深意?
這是要想盡一切辦法,將自己牢牢綁定在東宮陣營啊。
太子少傅,雖說是不必日日在東宮履職的虛銜,可名義上已是儲君之師,是官方認可的帝師。
這身份分量極重,縱不如李若谷吏部尚書那般手握實權、位極人臣,卻也是朝堂上一等一的體面人物。
百官見了,哪個不得恭恭敬敬行禮問安?
便是在朝中行走,也足以暢行無阻。
「殿下那是抬愛,我就是個出歪點子的,上不得台面。」
「歪點子?」
李若谷哼了一聲,捏起塊桂花糕塞進嘴裡,
「你這一個歪點子,比十萬大軍都管用!現在滿城都在說吳越王是天棄逆黨,等消息傳到他軍中,他手底下那些驕兵悍將,還有幾個敢真心替他賣命?」
「兵凶戰危,能用口水淹死的,何必非要動刀動槍。」
林川也拿起一塊,遞給徐文彥。
「打仗嘛,攻心為上。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吃飯為輔。」
徐文彥看著這一老一小兩隻狐狸一唱一和,不由得莞爾。
只是想起一事,眉頭又皺了起來。
林川注意到他的表情,問道:「徐大人,可是當塗的商稅新政不順暢?」
徐文彥一愣,哭笑不得:「林少傅,林小友,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徐老友說笑了。」
林川笑呵呵地接過話頭,
「您這張臉,就是一本帳冊。上面寫滿了『難』字,我想不知道都難。」
一句話,把徐文彥滿肚子的苦水給逗樂了。
「文彥兄,別繞圈子了。」
李若谷在一旁撫著鬍鬚,慢悠悠地打圓場,「有什麼難處,直說了便是。讓林小友這顆全天下最靈光的腦袋,給你參詳參詳。」
徐文彥聽了,重重嘆了口氣:
「不瞞二位,當塗的商稅新政,怕是……推不下去了。」
「哦?」
林川眉梢微挑,神色卻不見半分意外。
李若谷也收了笑意,神情凝重起來:「是有人公然抗法?」
「若是公然抗法,反倒好辦了!」
徐文彥搖搖頭,「戶部的人到了當塗,第一時間召集當地商戶宣講新政。那些大戶鄉紳,一個個笑得滿臉堆花,對新政讚不絕口,一口一個『殿下仁德』、『利國利民』,拍著胸脯說要鼎力支持。可一落到實處,處處都是看不見的釘子!」
他敲了敲桌子,繼續道,
「新政的核心是『交易憑票』,這憑票要蓋官印、要官府核驗才算數。」
「可商戶們去衙門辦手續,管印的吏員不是拉肚子,就是告了病假,根本尋不見人影!」
「好不容易堵著人了,又說印泥用完了,得等上頭調撥——全是託詞,就是拖著不辦!」
「小商戶們倒是想守規矩,可他們的貨源,不是張家布莊,就是李家米行,全是當地的地頭蛇。」
「那些大戶直接跟小商戶說:『用什麼勞什子憑票?多麻煩!按老規矩來,我給你算便宜點。』」
「小商戶能怎麼辦?得罪了這些人,以後連貨都進不著,只能跟著他們走老路子!」
「戶部也想強推,可人家沒犯法啊!」
徐文彥眉頭緊緊皺起,
「吏員病了,總不能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上工吧?」
「大戶給小商戶讓利,是他們私下的交易,官府連插手的由頭都沒有!」
「他們把整個當塗的商路都罩得嚴嚴實實,朝廷的政令,根本透不進去半分!」
「這是陽奉陰違,用軟刀子一點點割新政的肉!偏偏你還抓不住任何把柄!」
「再這麼拖下去,新政就成了一紙空文,朝廷的臉面、殿下的威信,全要丟盡了!」
李若谷聽完,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文彥兄,這不是你的錯,這是百年沉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