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3章,皇商總行

  他也嘆了口氣,說道:

  「所謂皇權不下縣,政令不出衙。朝廷條法傳至地方,往往被盤根之宗族、坐大之鄉紳,借鄉約俗規另作解讀。他們不逆上,不觸法,唯以虛禮相奉,實則步步掣肘,漸次架空,使其孤立無援,有力難施。此乃歷代治下之痼疾,從未斷絕,千載以來,未有能革者也。」

  話音落下,雅間裡的空氣都沉重下來。

  這堵無形的牆,古往今來,不知擋住了多少銳意改革的雄心。

  然而,林川卻像個沒事人。

  他慢悠悠捏起一塊桂花糕,細細嚼著。

  「我當是什麼大事。」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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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還就怕他們不這麼幹,要是乖乖聽話,那才叫有鬼。」

  徐文彥和李若谷同時看向他,目光錯愕起來。

  「林小友,這都火燒眉毛了,您怎麼還沒事人似的……」徐文彥急得直跺腳。

  「急什麼?」

  林川笑起來,反問一句:「兩位大人,你們覺得他們這堵牆,真的固若金湯?」

  「難道不是?」徐文彥下意識回答道。

  「那我們為什麼要費勁去撞牆?」林川反問道。

  徐文彥一愣。

  李若谷若有所思。

  林川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

  「他們有他們的牆,我們修我們的路就是了。他們不讓商戶走官府的門,那我們就給商戶開一扇更大的窗,讓他們自己主動從窗戶里跳出來。」

  「更大的窗?」

  徐文彥皺著眉,完全沒聽懂。

  李若谷的眼睛卻猛地亮了起來。

  「徐大人,回宮之後,你可以向殿下遞個摺子。」

  林川不緊不慢地說道,「就說為了更好推行商稅新政、規範商事管理,建議成立一個由東宮直接管轄的『皇商總行』。」

  「皇商總行?」徐文彥喃喃重複,還是沒摸透門道。

  「對。」

  林川點點頭,「這個皇商總行,不與民爭利,只做三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為所有願意加入、嚴格遵守新稅法的商戶,朝廷提供物流保護,甚至是專屬物流。」

  「物流?」徐文彥和李若谷對視一眼。

  「哦,就是貨物流通,運輸周轉的意思,跟鏢局、驛站、車馬行乾的營生是一回事,只是叫物流更明白些。」

  林川解釋道,「加入總行的商隊,能直接插專屬的旗號,沿途關卡一路暢通。若是用咱們總行直屬的鏢局,運費比市面上的腳行、私鏢便宜三成。就跟商戶們說,他們的貨,有朝廷的兵馬盯著護著,沿途那些關卡的苛捐盤剝、山裡的匪患劫掠,全給他們擋了!」

  轟!

  徐文彥的腦子裡像是有雷炸開。

  用朝廷的軍隊……搞鏢局?

  專門護著商戶運貨?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荒唐事!

  他皺起眉頭:「林小友,這萬萬不可!朝廷兵馬是鎮守江山、抵禦外侮的,怎能去做這種市井鏢局的營生?傳出去豈不成了笑柄?」

  「徐大人,我只是打個比方,重點是,商路的安全。」

  林川笑道,「再者說,朝廷的兵馬,最終是為了什麼?不就是護著這江山社稷,護著天下百姓嗎?」

  徐文彥沉默下來。

  林川的話,乍一聽雖然有些強詞奪理,可細細琢磨,似乎說的也沒錯。

  轉念再想,這份安全保障,這份成本節省,對終日奔波在路上的商人而言,是何等致命的誘惑!

  林川沒等他緩過神,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為商號內的商戶,提供『授信放貸』。」

  「他們不是想擴大經營、新開作坊,卻缺本錢嗎?好辦!」

  「只要他過去一年的交易記錄清清楚楚,有憑票為證、納稅分文不差,商號就可以借錢給他!」

  「利息,比市面上的錢莊、高利貸低一半。」

  「而且,他納的稅越多、信用越好,能借的錢就越多。」

  這一下,連李若谷都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這……這是要釜底抽薪啊?!」

  鄉紳大戶能盤踞地方,靠的是什麼?

  無非就是兩條腿!

  一條,是靠著宗族勢力和官府庇護,壟斷貨源,拿捏商路,讓小商戶們不得不仰其鼻息。

  另一條,就是放印子錢!

  平日裡裝得悲天憫人,可一旦有百姓商戶急需用錢,他們便立刻化身敲骨吸髓的惡鬼!

  林川的第一條計策,用朝廷的力量保障物流,促進商路暢通。

  這第二條,朝廷親自下場放貸,這是要把他們的腿也給活生生卸了!

  「林小友,萬萬不可!」

  徐文彥也急了,他不像李若谷想得那麼深,但本能地覺得這事不妥,

  「朝廷怎麼能……怎麼能做放貸的營生?這與錢莊何異?與民爭利,乃是大忌啊!」

  「與民爭利?」

  林川聞言,笑了起來,「徐大人,你說的這個『民』,是指那些被印子錢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還是指那些放印子錢的鄉紳大戶?」

  徐文彥頓時語塞。

  林川的笑意淡去:「朝廷律法寫得清清楚楚,民間借貸,月利不得過六。可有用嗎?」

  兩人對視一眼,沉默下來。

  林川冷哼一聲:「在他們的一畝三分地里,他們說的話,比朝廷的律法管用。縣官管不了,府衙懶得管,一道政令到了地方,就成了一紙空文。既然規矩他們不聽,那我們就親自下場,教教他們什麼叫規矩。」

  這話說著平淡。

  可聽在李若谷和徐文彥耳中,不亞於平地驚雷。

  用朝廷的信譽和財力,以「皇商總行」的名義,直接衝垮那些吃人的印子錢!

  這個年輕人的手段,太狠,也太絕了!

  「我們不光要放貸,還要把利息定得比他們低一半,甚至更低。」

  林川繼續說道,「我們要讓所有商戶都知道,只要你按時納稅,信用良好,朝廷就是你最大的靠山。缺錢了,朝廷借給你,而且是明明白白的低息。」

  「如此一來,誰還會去找那些鄉紳大戶借錢?」

  「他們的錢爛在庫里,放不出去,就成了廢銅爛鐵。他們想拿捏商戶,也就沒了最重要的本錢。」

  徐文彥聽得目瞪口呆,喃喃道:「這……這簡直是……簡直是……」

  他「簡直」了半天,也想不出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這種聞所未聞的手段。

  李若谷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看著林川,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林小友,你這是要……以商制商,以錢制錢。」

  「不。」林川搖了搖頭,糾正道,「是以朝廷之力,為天下商戶,重塑一條清朗的商路。」

  他說完,在兩人的目光中,不緊不慢地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這還只是第二件。這皇商總行還有第三件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