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3章,揣摩上意

  就在眾人爭執不休時,禮部尚書忽然開口:

  「或許……可以效仿前朝『捐納賜爵』之法。向天下富商募捐,凡捐銀超五十萬兩者,賜從五品虛銜,可蔭一子入國子監;捐銀超一百萬兩者,賜正四品虛銜,可參與皇家祭祀;捐銀超二百萬兩者,賜『忠勇伯』爵位,世襲罔替。如此一來,既能籌集銀兩,又不損國本,還能讓富商們心甘情願掏腰包。」

  「捐納賜爵?」翰林院掌院學士劉正風立刻反對,「理學講求『士農工商』等級有序,商人憑錢財便能獲爵,豈不是亂了綱常?再者,那些富商捐了銀子,日後必然會借爵位謀取私利,魚肉鄉里,反而加重百姓負擔!」

  「劉大人又在搬弄理學那套!」禮部尚書冷笑,「國難當頭,還在乎什麼等級有序?前朝末年,便是靠捐納籌得軍餉,才平定了叛亂!如今只要能湊夠銀子,保住江山社稷,些許變通又有何妨?」

  「你這是飲鴆止渴!」劉正風怒道,「綱常一亂,天下必亂!」

  「夠了!」李若谷抬手制止了兩人的爭吵,「捐納賜爵確有弊端。至於鹽鐵徵稅,可折中一下,徵收兩成特許權費,且限定只收一年,同時嚴令鹽鐵商不得擅自漲價,違者重罰,周郎中,你估算一下,這兩項若推行,能籌得多少銀子?」

  周安伯連忙拿起算盤,噼里啪啦地算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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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後,他抬起頭:「回李公,鹽鐵兩成特許權費,預計能籌得三百萬兩。」

  「才三百萬?」有人困惑道,「這還差九百萬!太少了……」

  「有三百萬就不錯了!周郎中,還能多算出來些別的嗎?」

  周安伯縮在原地,苦著臉搖頭。

  就在這時,李若谷緩緩開口:「諸位,咱們爭來爭去,都在想從官、從商、從民身上籌錢,可為何沒人想想,吳越王一個藩王,擁兵十萬,糧草軍械源源不斷,他的銀子,又是從哪兒來的?」

  這話一出,滿殿瞬間安靜下來。

  刑部尚書遲疑著開口:「李公的意思是……吳越王封地數州,境內有漕運、鹽場,想必是靠封地賦稅支撐?」

  「不止賦稅。」李若谷輕輕搖頭,「我朝祖制,藩王封地賦稅,三成上繳朝廷,七成自留。可吳越王這麼多年,向朝廷繳的稅,當真有三成嗎?怕是一成也沒有吧!他在封地內設卡徵稅,壟斷鹽鐵、米糧貿易,連往來商船都要繳納『過路費』,這些錢,本該有朝廷的一份,如今卻全進了他的私庫,這才讓他有底氣招兵買馬,對抗朝廷。」

  一名老臣點點頭:「李公所言極是。往年戶部曾查過各藩王封地的賦稅帳目,藩王們封地的富庶程度,遠超想像。如今藩王勢大,朝廷難以節制。封地之內,藩王軍政、管財政,簡直就是一方土皇帝,銀子自然源源不斷。」

  有人反應過來:「這麼說……天下的銀子,並非不夠,而是大多流進了藩王私庫?朝廷要糧要餉,藩王卻坐享其成,甚至借著封地之利,養兵自重?」

  李若谷冷笑道:「不止如此。藩王封地自治,軍政財三權在手,朝廷派去的官員形同虛設。他們不僅截留賦稅,還私下招募私兵,勾結地方豪強,久而久之,便成了尾大不掉之勢。吳越王只是第一個反的,若再不節制,日後難保沒有第二個、第三個吳越王!」

  這話一出,大殿內徹底鴉雀無聲。

  百官你看我,我看你,眼神漸漸恍然。

  李若谷哪裡是在問吳越王的銀子從哪來,分明是在點破藩鎮割據的致命弊端!

  如今吳越王叛亂未平,正是因為藩王權力過大、財力過盛;

  而朝廷國庫空虛,恰恰是因為藩王截留了本該屬於朝廷的賦稅。

  可明白歸明白,卻沒人接話。

  所有人都在揣摩李若谷的意思。

  莫非……殿下動了「節制藩王」的念頭?

  攝政王年輕氣盛,剛掌大權,又逢盛州大捷,或許真有借著平叛之機,整頓藩鎮的念頭。

  可藩鎮哪是輕易能動的?

  前朝多少帝王想削藩,最後不是引發內戰,就是不了了之。

  如今朝廷連吳越王都還沒平定,若再想著節制其他藩王,豈不是逼得他們聯手反叛?

  到時候天下大亂,誰能收拾?

  百官們心中終於明白過來。

  殿下安排李若谷引導這場討論,根本不是為了單純湊齊銀子。

  而是想借著這個機會,為攝政王日後可能的削藩之舉,鋪墊輿論。

  可沒人敢表態。

  支持削藩?萬一失敗,自己就是首當其衝的替罪羊;

  反對削藩?又怕觸怒攝政王,被安上「縱容逆賊」的罪名。

  藩鎮勢力盤根錯節,手握重兵,動他們就等於拿江山社稷賭命,沒人敢拍這個板。

  正當百官們心中各自盤算的時候。

  李若谷開口道:

  「諸位,咱們這麼幹站著,爭到天黑也爭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環視一圈,將眾人的神情盡收眼底。

  「不如這樣,都別藏著掖著了。各自都把充盈國庫的法子,寫下來,呈給殿下御覽。也算是為國分憂,集思廣益。」

  寫下來?

  眾人面面相覷。

  口頭爭論,尚有轉圜餘地,可以和稀泥,可以躲在人後。

  可一旦落於紙上,白紙黑字,那就是板上釘釘!

  這是要把所有人都架在火上烤!

  李若谷繼續道:「此番都是為了大乾,為了江山社稷。大家但說無妨,不要有顧慮,殿下想聽的,是真心話。」

  聽到這幾個字,有幾個年輕官員,眼中瞬間爆發出精光。

  富貴險中求!

  什麼藩王,什麼世家,他們怕個鳥?

  今日之策,就是他們獻給攝政王殿下的投名狀!

  若是此策能得殿下青睞,那便是登天之路!

  一時間,這些年輕人只覺得渾身熱血都在奔涌,恨不得立刻就揮毫潑墨,將胸中那些驚世駭俗的念頭全都寫出來。

  而大部分養尊處優的老臣,則個個哭喪著臉,只覺得手中的狼毫筆重逾千斤。

  李若谷冷眼旁觀著這殿中的眾生相。

  當日林川在太子面前,提出「革除藩鎮」的刮骨療毒之策,驚天動地。

  分權、歸心、固防、安邦……

  短短八個字的核心章程,直指財權歸一的目標。

  短短八個字,字字誅心,每一筆都是在割藩王的肉。

  其最終目的,便是直指財權歸一,將天下財富,盡數收歸朝廷!

  若真能實現,大乾將再無內憂,國庫充盈,兵強馬壯,開創萬世基業也未可知!

  可他同樣清楚,這想法有多誘人,前路的阻礙就有多駭人。

  此事,急不得。

  要循序漸進,要徐徐圖之。

  李若谷的視線掃過那些愁眉苦臉的老傢伙。

  指望他們擰成一股繩?簡直是天方夜譚。

  這滿朝文武,哪個身後不牽著幾個世家大族?

  哪個大族又和那些藩王沒有千絲萬縷的利益往來?

  動藩王,就是動他們自己的根。

  可縱使千難萬險,他身為吏部尚書,百官之首,既然受了殿下託付,便唯有一搏。

  今日這第一刀,必須由他來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