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漢人奴隸

  城外,隆隆的馬蹄聲隱約傳來。

  城內,漢人奴隸聚居地。

  這裡沒有土屋帳篷,只有一片低矮破舊的窩棚。

  黃土混著茅草搭的頂子漏著縫,寒風往裡灌,冷得像冰窖。

  一千多漢人奴隸擠在這裡,大多是對岸擄來的農夫、匠人,就算腿被凍得發黑,手上裂著血口子,他們也得頂著寒風乾活。

  「這回又殺了多少漢人啊……」

  王二縮著脖子,嘆了口氣。

  旁邊瘸腿的老木匠搖了搖頭:

  「還能是什麼?定是他們又搶了咱們漢人的東西,才這麼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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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左腿是被党項人打斷的,現在天寒,舊傷疼得厲害,每動一下都要咬牙忍過去。

  「這群狗娘養的!!」

  一個年輕奴隸牙齒咬得咯咯響。

  「小聲點!」旁邊的老奴隸趕緊拉了他一把,掃了眼不遠處的窩棚,「沒看見張管事來了?讓他聽見,又要拿你出氣!」

  話音剛落,就見一個穿著半舊羊皮襖的漢子朝這邊走來。

  他是張屠,党項人任命的漢人管事,原本也是奴隸,後來靠著討好党項人當了管事,對自己同胞比党項人還狠。

  他走到剛才那個年輕奴隸面前,抬腳就踹:「兔崽子!嘀咕什麼呢?活膩歪了?」

  奴隸被一腳踹到,手上正在編的草散落一地。

  張屠又上前踩了兩腳:「還不趕緊幹活!耽誤了党項大人的事,把你扔去餵狼!」

  周圍的奴隸都不敢作聲,只能低著頭,默默加快手裡的活。

  就在這時,另一個管事走了過來。

  他叫蘇文,是奴隸里少有的讀書人,原在河東一座縣城的衙門裡當文書,城破後被擄來,因為識文斷字,党項人讓他管奴隸的戶籍,不少漢人都認他。

  一來他心善,總偷偷給奴隸們塞些凍硬的麥餅;

  二來他會寫字,能幫奴隸們記著家鄉的地址,盼著有朝一日能送信回去。

  「張管事!」蘇文上前一步,擋在身前,「這天寒地凍的,傷了人,耽誤了活計反而不好。」

  張屠斜睨了蘇文一眼:「蘇文書,你少管閒事!党項大人讓我管這群賤奴,想怎麼管就怎麼管!你以為你識幾個字就了不起了?小心我在大人面前告你一狀!」

  「吵什麼吵?」

  不遠處,一個漢子瓮聲瓮氣地吼道。

  張屠原本昂著的下巴猛地一縮,渾身打了個顫,下意識地扭頭。

  只見窩棚角落的乾草堆里,緩緩站起來個漢子。

  他身材不算魁梧,甚至有些瘦削,可筋骨卻緊實,眼睛不大,眯成一條縫,透著股狠厲的光,看得人心裡發毛。

  這漢子叫李青,原是河東有名的鐵匠,被擄來後成了奴隸。

  之前因為反抗党項人,被打斷過兩根肋骨,卻依舊梗著脖子不服軟。偏偏他打鐵手藝精湛,党項人要靠他打造農具兵器,捨不得殺,如今連巡邏的党項兵見了他,都得繞著走。

  是這群奴隸里出了名的硬茬。

  「管、管你屁事啊?」

  張屠嘴上還硬撐著,腳卻往後挪了挪。

  李青沒跟他廢話,抬手將袖子一擼,露出胳膊上虬結的青筋和幾道深淺不一的傷疤:「信不信我現在就揍你?讓你知道知道,賤奴的拳頭硬不硬?」


  蘇文趕緊上前,一把拉住李青的胳膊,又轉頭對著張屠陪笑,

  「他就是性子急,您別跟他一般見識。」

  張屠見有台階下,心裡的火氣雖沒消,也不敢再跟李青硬剛。

  畢竟這鐵匠是真敢動手。

  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一群不知好歹的賤奴!等大軍回來,有的是活讓你們干,累死你們這群龜孫!」

  等張屠的腳步聲消失,奴隸們才鬆口氣,紛紛從窩棚里探出頭。

  蘇文沖李青拱了拱手:「謝了,李兄弟。要是你,今天又得有人挨鞭子。」

  「我又不是幫你。」

  李青把袖子放下來,語氣依舊硬邦邦的,

  「就是看他那副討好党項人的慫樣,不順眼。」

  蘇文笑了笑,也不辯解。

  他跟李青相處久了,早摸透了這漢子的脾氣,看著冷硬,心裡比誰都護著同胞。

  正想再說些什麼。

  遠處城門方向,原本嘈雜的聲音突然變了變。

  像是有無數人在喊叫……

  不,在尖叫。

  李青的耳朵比誰都尖,眼裡精光一閃:「不對勁。」

  沒等蘇文反應,他已經大步往聚居地外圍的柵欄跑去。

  那柵欄是党項人用粗木頭搭的,用來困住奴隸,防止他們逃跑。

  「李兄弟!你做甚?」

  蘇文趕緊追上,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外面是党項人的地盤,別衝動!」

  「出事了!」李青猛地甩開他的手,腳步沒停,「你聽!那聲音不對!」

  他幾步衝到柵欄邊,扒著木頭縫往外看,眼睛越睜越大,原本狠厲的眼神里,漸漸多了幾分難以置信的興奮。

  「什麼?」蘇文也跟著跑過去,順著李青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城鎮中心的方向,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党項族人此刻像瘋了一樣四散逃命。

  更遠處,一隊黑甲重騎兵正順著街道衝過來!

  那些騎兵人馬俱披重甲,像一道黑色的洪流,所到之處,一片狼藉。

  「這、這是……」蘇文目瞪口呆。

  他活了三十歲,從沒見過如此威風的騎兵。

  黑甲映著光,像是天上下來的神兵。

  「党項人出事了!!」

  李青目光大盛,「是咱們漢人的兵!那甲冑!!!是咱們漢人的兵——!!!」

  這話一喊出口,聚居地里轟然一聲。

  原本縮在窩棚里的奴隸們,聽到「漢人的兵」四個字,全都涌了過來。

  「真、真是咱們漢人的兵?」一個老奴隸喉嚨抖起來。

  「肯定是漢人!」李青大喊,「那身重甲,只有漢人能鍛出來!!」

  「蒼天有眼啊!終於有人來救咱們了!」

  不知是誰哭了出來,緊接著,一片哭聲喊聲開始蔓延。

  人群開始往前擠,不少人拼命開始揮手。

  李青更是激動得直跺腳,揮手大喊:「我們是漢人!我們是被擄來的奴隸!快救我們出去!」

  就在這時,遠處的黑甲重騎兵似乎是注意了他們這裡。

  有人將手一揮,兩騎朝著聚居地的方向沖了過來。

  「往後退!快!所有人都往後退——」

  雖然心中也激動,可蘇文還是謹慎起來,高聲招呼眾人。

  就算是漢人,也不一定會救他們。

  萬一是匪呢……

  這年頭,兵和匪也沒什麼區別……

  眾人紛紛往後退,有的還幫著拉走沒反應過來的人,柵欄邊很快空出一片空地。

  那兩騎黑甲重騎兵已經到了柵欄外。

  為首的騎兵摘下頭盔,露出一張年輕的臉龐:

  「你們都是漢人??」

  說的,是正兒八經的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