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殺還是不殺

  城西的練兵場。

  原本是李遵乞用來操練步跋軍的地方,此刻擠滿了人。

  上萬党項族人被鐵林谷戰兵驅趕在這裡,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寒風卷著哭喊聲,從人群里鑽出來,都是党項語,嘰里呱啦的,聽不懂是在咒罵還是求饒。

  林川的目光從黃土城牆上移開,落在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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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四五歲的孩子被母親抱在懷裡,望著他的目光里,透著股與年齡不符的仇恨。

  「麻煩啊……」

  林川心中暗自嘆了口氣。

  計劃中總存在著變數……

  清除石門關的李遵乞匪患,為河西商路徹底打開大門,這個計劃已經達成。

  可這上萬老弱婦孺怎麼辦?

  殺了?太過殘忍,甚至可能激發其他党項部落的情緒,比如平夏軍;

  放了?裡面不知道有多少仇恨漢人,放回去遲早是隱患;

  留下來?又要耗費糧食和兵力看管,眼下剛拿下靈州,哪有多餘的精力。

  「大人!」

  身後傳來親衛的聲音。

  林川轉過身,看到親衛帶著兩個人走了過來。

  「城裡關了上千漢人奴隸。」

  親衛低聲稟報,「這兩位是奴隸們的管事,一個叫蘇文,一個叫張屠。」

  林川還沒開口,張屠就「噗通」跪下來:「小人張屠,見過大人!大人神威,一舉攻破党項賊巢,救我們漢人奴隸於水火,真是天神下凡啊!小人之前也是被逼無奈,才幫党項人做事,心裡一直向著咱們漢人,還請大人明察!」

  他一邊說,一邊不停地磕頭。

  蘇文則站在一旁,對著林川拱手行禮:「草民蘇文,見過林大人。多謝大人率軍破敵,解救我等,此恩此情,草民與眾位鄉親永世不忘。只是草民斗膽想問一句,大人所率之軍,究竟是朝廷哪一部?」

  林川聞言,有些訝異。

  「蘇先生為何會這麼問?哪一部的軍隊,對你們而言,有區別嗎?」

  蘇文愣了愣,隨即挺直身子:「回大人,區別甚大。若是朝廷正規軍,鄉親們便有了明確歸處,日後或能隨大軍返回故土,與親人團聚;可若是地方義軍……」

  他頓了頓,斟酌著用詞,繼續道,「雖也救了我等脫離苦海,卻不知後續該如何安置我等。畢竟,上千漢人被擄至此,老弱婦孺皆有,並非小數目,草民實在憂心鄉親們的未來。」

  說到最後,他微微躬身:「草民並非質疑大人,只是心系上千鄉親的生死安危,言語若有冒犯,還請大人恕罪。」

  林川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蘇文身上,亮了亮。

  這蘇文倒是心思縝密,用「地方義軍」這個詞替代「反賊」「叛軍」,用詞極為謹慎,顯然是怕觸怒自己。

  而且他剛從奴隸的身份脫離,自身處境尚未完全安穩,始終記掛著上千漢人的死活。

  這份在困境中仍未泯滅的仁心與擔當,很對林川的心意。

  「你有這份顧慮,實屬正常,何罪之有?」

  林川笑道,「我既救了你們,自然不會讓你們再陷入難境。關於軍隊的身份,我只能告訴你,我們雖並非歸朝廷直接統轄,卻也是為守護華夏土地而戰,絕非亂兵之流。」

  「華夏土地?」

  蘇文身體猛地一僵,抬起頭來。

  他是讀過書的人,幼時先生教過他「有禮儀之大故稱夏,有服章之美謂之華」,說這是咱們漢人區別於蠻夷的根,後來讀書多了,又知「九州之土」「四海之內皆兄弟」,那是華夏子民世代棲居的疆土。

  可如今的大乾,還把這裡視為華夏之土嗎?

  為什麼眼前這位將軍,從他口中會說出這四個字?

  沒等他理清心緒,林川開口道:「你二人既是漢人奴隸的管事,對這裡應該很熟悉了。眼下有幾個問題,我想問問你們。」

  「大人儘管問!小人知無不言!」張屠忙不迭點頭哈腰。

  蘇文也從震驚中回過神,對著林川拱手行禮:「草民也定當如實回稟,大人請問。」

  林川抬手一指眼前成片的党項族人:「先說這些党項人——依你們看,該不該殺?」

  「該殺!」

  張屠幾乎是立刻接話,「大人!這些党項賊子擄掠咱們漢人,害死了多少鄉親,留著他們就是隱患,不如趁早殺了,省得日後鬧事!老弱婦孺雖說礙眼,可殺了也能立威,讓其他党項部落不敢再來招惹大人!」

  「大人,萬萬不可!」

  蘇文上前一步,急切道,「這裡上萬党項百姓,老弱婦孺占了大半,他們之中有不少人還曾偷偷幫過咱們漢人奴隸!還有那些孩童,他們懂什麼?不過是生在党項部落,大人怎麼教,他們便怎麼學罷了……」

  張屠趕緊說道:「大人,蘇文說的不對!不能因為是老弱婦孺就手下留情!李遵乞幾千大軍,不都是靠他們養起來的嗎?」

  「你這是強詞奪理!」

  蘇文怒道,「按你這般說,那被擄來的漢人奴隸里,也有曾被迫給党項人餵過馬、遞過水的,難道他們也算幫凶?該一併殺了?」

  張屠被問得一噎,隨即梗著脖子反駁:「那能一樣嗎?咱們漢人是被逼的!他們党項人是自願的!那些老人年輕時候就算沒親手殺人,也肯定分過咱們漢人的糧食、搶過咱們的牛羊!還有那些婦人,要是沒她們生養,李遵乞哪來的兵?這都是斬不斷的根!」

  「根?」蘇文冷笑一聲,指著一個抱著孩子的党項婦人,「你看那婦人,懷裡的孩子才剛滿周歲,去年冬天有漢人餓得快死過去,是她偷偷塞給我半塊餅子,讓我給那漢人吃!還有巴圖老漢,一輩子沒拿過刀,只懂放牧,李遵乞要抓他孫子去當兵,他拼著被打斷腿也要攔著,這樣的人,也是你說的根?」

  張屠眼神閃爍,仍不肯鬆口:「那都是裝的!大人,您可別被這些党項人騙了!斬草要除根,不然等他們緩過勁來,肯定還會反!!」

  「裝的?」蘇文氣得臉色發白,「大人,張屠只看到殺人能立威,卻沒看到殺了無辜之人,會讓所有外族都把咱們當成死敵!更會讓天下人覺得大人殘暴!殺有罪者,赦無辜者,才能讓人心服!安民才是守土之根基啊大人!!」

  他衝著林川重重長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