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林川的路

  陽光落在甲上,裹著血光。

  如同戰神降臨。

  林川垂著眼掃過全場,用力將刀一揮。

  「鐵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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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是誰先喊出聲。

  「無——敵——!」

  曠野上響起震耳欲聾的吶喊聲。

  一千多名鐵林谷戰兵,包括北面的弓弩營和火器營,繞到南邊增援的戰兵,從東方圍堵的百鍊重騎,還有林川身後,匆匆趕來的困和尚他們……

  從四面八方,向著數千党項大軍,發起了圍剿。

  ……

  李遵乞的頭顱滾落在地上,雙眼圓睜。

  死不瞑目。

  他到死都沒看清,斬落自己頭顱的究竟是誰。

  那面伴隨他征戰多年的李字旗,已被踏得稀爛;身邊的親兵盡數折損,渥勒、其昆、魁東也這些悍將,也都命喪戰場;五千步跋軍、八百鐵鷂子……

  這支他攢下的全部家當,被來自晉地一支從未聽說過的鐵林谷出來的軍隊,一口生吞下去。

  連骨頭都沒剩。

  「大人!」

  獨眼龍帶著二十幾個弟兄匆匆趕過來。

  手裡拎著個血淋淋的東西,正是李遵乞的頭顱。

  林川瞥了一眼:「用石灰醃起來,妥善收好。」

  這顆腦袋,還有戰場上數千党項軍的頭顱,不久後都會隨他返回青州。

  它們將作為青州衛的赫赫戰功,被一同進獻給鎮北王。

  隨後,一份「狼戎聯合党項羌人襲擾青州,林川率軍阻擊,斬首逾萬」的軍報,也會隨著鎮北王府的八百里快馬,星夜送往京城。

  這便是林川準備應對鎮北王質詢的理由。

  大敵當前,老子率青州衛精銳在外抵禦對方,有何不妥?

  如今他勢頭正盛,麾下戰兵精銳,戰績彪炳,已是事實。即便在鎮北王面前擺出再多卑躬屈膝的姿態,也抵消不了該來的猜忌。

  既然如此,不如索性將軍功堆到極致,讓鎮北王自己權衡取捨。

  雖然林川不清楚當初鎮北王為何會在北境戰事壓力下,突然對陳將軍與西隴衛下手。

  可眼下時局動盪,皇帝重病纏身,朝堂早已亂成一鍋粥:二皇子覬覦太子之位,動作頻頻;宋家遊走於兩派之間,妄圖左右逢源。鎮北王老謀深算,無論他心中打著什麼算盤,面對如此潑天的軍功,面對一個能穩定北疆、屢破強敵的林川,總該掂量掂量——

  是猜忌打壓,還是極力拉攏,讓這把鋒利的刀,為自己所用。

  林川就是在賭。

  賭自己的價值足夠大,大到讓鎮北王願意藏起疑慮;賭在這亂世之中,實力才是最硬的底氣,足以讓他在各方勢力的夾縫中,為自己掙得一條路。

  這條路,他走定了!

  ……

  清剿完所有殘敵,林川顧不上打掃戰場,便率軍直撲李遵乞的老窩。

  此時,城鎮中,上萬党項族人正熱切等待著大軍得勝歸來。

  黃土夯築的牆垣內,人群熙攘。

  挎著彎刀的青壯年腰間繫著獸骨佩飾,抱孩子的婦人懷裡揣著酪漿皮囊,鬚髮皆白的老者手裡捻著佛珠,還有在土路上追逐打鬧的孩童,嘴裡哼著不成調的羌語牧歌。

  人人臉上都是按捺不住的期盼,有人用羌語念叨:「阿爸該回了吧?」

  李遵乞帶著五千步跋軍和八百鐵鷂子出征,這是往年極少有的事情,畢竟漢人的商隊犯不著這麼多人出馬。可出征的人越多,越說明羊越肥。

  在族人眼裡,李遵乞是「蒼狼選中的頭領」,他帶著族人來到石門關這個羌人世代放牧的祖地,漢人不過是南邊來的羊毛客而已。

  每次有人出征,總能帶回漢人的鹽、布和糧食。

  這一次對付的是敢闖祖地的漢人大軍,收穫定然更豐。

  「快看!那是什麼?」

  土牆上,一名穿羊皮襖的党項羌青年指著遠方大喊。

  地平線盡頭,揚起了滾滾煙塵,遮天蔽日。

  煙塵里還隱約傳來馬蹄聲。

  「是大軍!是阿爸的鐵鷂子回來了!」

  青年用羌語大喊。

  其他人紛紛探頭望去,看到那片煙塵後,立刻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蒼狼保佑!頭領帶著弟兄們得勝歸了!」

  「這次定能搶回漢人的雪鹽!」

  「家裡的酪漿快沒了,說不定能帶回漢人的麥粉!」

  歡呼聲蔓延開來,很快傳遍了整個城鎮。

  無數族人興高采烈地湧出家門,手裡還拿著羊毛繩、皮口袋。

  羊毛繩是用來綑紮戰利品的,皮口袋則是裝鹽和糧食的,這是每次大軍歸來必備的物件。

  他們擠在大門內,將路口堵得水泄不通,不少人還掏出皮囊,猛灌一口奶酒。

  「不知道這次能搶回多少雪鹽和麻布!」

  「可千萬別是花布!」

  「花布也好啊,像草原上的野花,能給阿妹做件好看衣裳,在屋裡穿!」

  「在屋裡,什麼都不穿的阿妹更好看!」

  一個漢子的喊聲,引發了一片笑聲。

  他們口中的「花布」,說的是漢地的綢緞。

  對羌人來說,漢人生產的雪鹽是最金貴的東西,比銀子還管用。

  而漢人織的麻布雖然不如羊毛暖和,卻輕便耐穿,適合春秋放牧時穿。

  人群里,男人們熱烈討論著即將到來的戰利品;孩子們手裡揮舞著木刀,模仿著鐵鷂子衝鋒的模樣,用稚嫩的羌語喊著「殺羊毛客」的話語;女人們則三五成群地聚在土灶旁,整理著皮口袋,一盼著自家男人能平安回來,帶回些像樣的東西。

  可並非所有族人都沉浸在興奮之中。

  在城鎮角落的佛龕前,幾位頭髮花白的阿媽擠在一起,手裡捻著佛珠。

  她們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歡呼,反而緊緊攥著羊毛繩。一位滿臉皺紋的阿媽抬起頭,望著遠方的煙塵,嘴唇蠕動著,用最古老的羌語祈禱:「蒼狼啊,保佑我的孩子平安回來吧,我不求他搶多少雪鹽,只要他能活著回來,我願殺一隻羊敬你!」

  她的兒子是步跋軍里的一名兵士,出發前,特意給她塞了塊風乾的羊肉:

  「阿母,等我回來,給你帶漢人的雪鹽,煮最香的酪漿!」

  可她心裡清楚,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族裡已經很多年,沒有出動過這麼多人馬了。

  這不是搶商隊,這是打仗啊!

  過去大軍出征,雖然都會取勝,可總會有不少帳篷或土屋空下來。

  旁邊另一位阿媽也嘆了口氣,用袖口抹了把眼角的濁淚:「我的兩個兒子都去了,但願他們能活著回來。咱們羌人雖然能征善戰,可漢人披甲兵也不是好惹的!」

  「別瞎說!」旁邊一位阿媽立刻打斷她,「頭領是蒼狼選中的人,漢人怎麼可能是對手?咱們等著喝慶功酒就是了!」

  城鎮的木門外,煙塵越來越近。

  一支黑甲重騎出現在視野中。

  有人愣住了:「那、那不是咱們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