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將軍甦醒

  夢裡。

  漫無邊際的血色戰場。

  鐵騎踏碎煙塵,轟然撞進敵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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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甲與刀槍碰撞的脆響刺破耳膜。

  他雙手緊握鐵鐧,迎著撲面而來的刀鋒,一鐧砸向敵兵頭顱。

  骨裂聲混著血肉飛濺,無數刀槍刺在鐵甲上,他卻感覺不到疼痛。

  「吾輩生為男兒,只有奮力向前!」

  父親的聲音迴蕩在耳邊。

  鐵鐧再度揚起,每一次落下都伴著慘叫。

  眼前是韃子兵的彎刀,是羯族兵的長槍,甚至是漢人的短刃,密密麻麻朝他刺來。

  西隴衛的弟兄們緊隨其後,如潮水般突進。

  血色在腳下鋪開。

  「殺!殺!殺——」

  「將軍!彪子助你——」

  他的身體騰躍在半空,這一刻,整個世界竟仿佛落在腳下。

  這一生,你有沒有為誰搏過命?

  「我有啊——!!」

  他高高舉起鐵鐧,那兩名金甲將領的身形充斥在視野中,急劇放大。

  「父親!」

  「看著我——」

  「陳家,沒孬種——!!!」

  轟轟轟轟轟轟轟——

  兩名萬夫長手中的大刀齊齊斬來,龍吟虎嘯的攻勢直接將虎口崩裂,兩人踉蹌後退。

  其中一人嘶吼著橫刀揮來,他卻不退反進,如猛虎下山般撲上前,鐵鐧與大刀相撞的瞬間,他借勢一擰,鐧身砸在那萬夫長面門,鮮血當即從其口鼻湧出。

  第二鐧緊隨而至,直接將人砸得倒飛出去。

  血光沖天。

  第三鐧、第四鐧……

  他像不知疲倦的戰神,盯著另一萬夫長步步緊逼。

  對方滿嘴牙齒在鐧下散落,渾身浴血仍想抓他的胳膊。

  他一腳將人踹倒,鐵鐧直接插進其胸口。

  鐧身被染成深紅色。

  四周的廝殺聲漸漸模糊,整個世界都變成了血紅。

  他飄在半空,看著下面那個渾身是血的自己。

  西隴衛的弟兄們還在攔著衝上來的羯兵,刀盾陣衝破了敵陣的另一側。

  沒有疼痛,沒有聲響。

  只有無邊的黑暗,慢慢將那片血色戰場吞沒。

  ……

  黑暗。

  無盡的黑暗在墜落。

  像沉在不見底的寒潭,沒有邊際,沒有聲響。

  「你……」

  一絲微弱的聲音鑽進來。

  細得像藤蔓的須,輕輕纏上他混沌的意識。

  「你一定要好起來啊……」

  「這樣,我就能見到我的爹爹了……」

  黑暗中,他仿佛看見一點光亮。

  光亮里立著道小小的身影,模糊不清。

  他下意識想往前湊。

  可剛動了動念頭,厚重的黑暗又湧上來,將那點光亮壓下去。

  「秦醫官,他怎麼還不醒啊……」

  「今天我去拜了菩薩,捐了我攢的碎銀子,菩薩一定會保佑你的……」

  「啊,燒退了!秦醫官說燒退了就快好了,你一定能好起來的……」

  那些聲音斷斷續續。

  有時平靜,有時雀躍的,有時帶著哭腔。

  他聽著她講谷里的事,講她夢見爹爹,講偷偷哭了又怕人知道,又說「你不許告訴別人」……

  一字一句,像春雨落在乾涸的土上,一點點滲進他死寂的意識里。

  直到她說……

  「你叫什麼名字?我叫陳芷蘭……」

  像一道驚雷炸在黑暗裡。

  「陳芷蘭……」

  「陳芷蘭……」

  他在心裡反覆念著這個名字。

  熟悉又陌生的記憶碎片,開始拼湊了起來。

  北境的風沙,西隴衛的弟兄,鐵鐧上的血跡,還有……

  襁褓里那個軟軟的小丫頭,被他抱在懷裡,用小拳頭攥著他的盔甲系帶。

  黑暗突然裂開一道縫,光亮涌了進來。

  ……

  ……

  陳遠山緩緩睜開眼睛。

  意識還沒完全回籠,眼前只有昏暗的房梁。

  他動了動手指,只覺得渾身酸軟得厲害,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不知身在何處,不知今夕何年。

  只能一動不動地躺著,任由混沌的思緒慢慢沉澱。

  過了許久。

  天色由暗變亮。

  屋外傳來輕淺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隨後房門被輕輕推開。

  一道纖細的身影走了進來,端著盆水。

  是個十五六歲的女孩,穿著粗布衣衫,頭髮用布帶簡單束著。

  她熟門熟路地走到床邊,放下水盆,拿起搭在盆沿的毛巾,蘸了水,仔細擰到半干,才輕輕掀開他蓋著的薄被,開始擦拭他的胳膊。

  陳遠山靜靜地看著她。

  女孩的動作很輕,怕弄疼他似的,一邊擦一邊又開始嘮嘮叨叨:「聽說林將軍打了勝仗,這兩天就能回鐵林谷了,不知道他會不會帶爹爹的消息回來。你啊,也得快點好起來,好不好?每天給你餵白粥,我都覺得膩了,谷里李大叔的攤子上有糖糕,你要是能醒,我就去給你買。可你要是一直躺著,就算買了,也沒法吃呀……」

  聲音落在耳邊,和黑暗裡那些斷斷續續的聲音漸漸重合。

  陳遠山看著她的眉眼,看著她認真擦拭他手背的模樣,乾涸的喉嚨里,突然想發出點聲音。

  他想告訴她,他聽到了。

  聽到她拜菩薩,聽到她哭,聽到她說「爹爹是大英雄」。

  可他試了幾次,都只發出微弱的氣音。

  女孩似乎沒察覺,還在絮絮叨叨地說:「昨天秦醫官來看你,說你脈象比前幾天穩多了,說不定再過幾天就能醒了……」

  陳遠山的目光落在她發間那根發白的布帶上。

  那是很多年前,他離家去邊關,從盔甲上剪下的一條系帶,系在了她的手腕上。

  眼眶莫名發熱,他緩緩抬起手,用盡全力,輕輕碰了碰女孩的衣袖。

  女孩的動作猛地一頓。

  她僵硬地抬起頭,迎面遇上他虛弱的對視。

  「啊……」她顫聲道,「你、你醒了?」

  床上的人沒有說話,只是緩緩眨了眨眼。

  「哎呀!」陳芷蘭頓時慌亂了起來,「哎、哎呀!」

  她拿著毛巾的手晃了晃,身子也僵了半天,不知道此刻該怎麼辦才好。

  陳遠山看著女兒近在咫尺的臉,眉眼間依稀有妻子的模樣。

  只是眼角還帶著未褪的稚氣,想來這些日子定是受了不少苦。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疼,費了好大勁,才擠出微弱的聲音:「水……」

  「水!我這就去給你拿水!」

  陳芷蘭猛地反應過來,「對,還要去叫秦醫官,啊,你等著啊,別睡啊,一直睜著眼啊——」

  她跌跌撞撞往外跑。

  隔壁院裡,二夫人正在晾曬衣裳。

  見她慌裡慌張,問道:「蘭蘭,怎麼了?」

  「啊!醒了!二娘!人醒了!」

  陳芷蘭人都懵了,突然想起什麼,「二娘,我去叫秦醫官,您幫我倒點水給他喝!」

  聽到隔壁昏睡多日的傷員醒了,二夫人也開心地笑起來。

  「快去快去,我去端碗水給他……」

  說著,便進屋端了一碗水,匆匆去了隔壁。

  沒多久,屋裡發出一聲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