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破規矩

  「在旁人看來,的確有些兒戲。」

  林川笑起來,「要說林某身邊的女子,芸娘性子溫吞,不適合拋頭露面;陸姑娘一身俠氣,怕是耐不住迎來送往的瑣碎;硯秋雖通達世事,只是,我不想讓她進到這個圈子……」

  「芸娘……陸姑娘……硯秋……」

  蘇妲姬心裡默默數著,笑道:「原來將軍是金屋藏嬌,不願佳人拋頭露面。」

  「說到底,只是一樁生意罷了。」

  林川擺了擺手,「我對什麼青不青樓的,本就沒有什麼世俗偏見。只是單純覺得與蘇姑娘投緣而已,所以才冒然唐突……倒引得蘇姑娘不痛快了,抱歉抱歉。」

  他就連道歉都透著一股隨性的灑脫,沒有半分扭捏。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𝓽𝔀】

  蘇妲姬心中沒來由的一陣發笑。

  這人說話看似坦誠,實則藏著幾分狡黠,偏生那份磊落又讓人著迷。

  「將軍沒說實話。」

  她笑道,「妾身雖沒做過掌柜,但也知道,做生意講究有來有往。若只是開間鋪子,且不說選址、修繕要耗多少銀錢,光是妾身這贖身的銀子,就夠尋常人家活幾輩子。哪有這般做生意的?一筆包賠不賺的買賣,怕是醉春樓的帳房都要笑將軍不懂盤算。」

  十多年來,她在醉春樓見多了明里暗裡的交易。

  男子們總愛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掩飾真實目的,可在她眼裡,那些說辭就像窗紙,一捅就破。

  林川臉上的笑容僵了瞬,隨即又舒展開來:「蘇姑娘果然通透。」

  「將軍過譽了。」蘇妲姬微微欠身,「只是妾身在樓里聽多了合作的戲碼。有的公子說要為姑娘贖身,實則是想低價買個活計;有的官員說要提攜,不過是圖個枕邊嬌娘。將軍既說投緣,不妨說得再明白些……您說的這女眷生意里,究竟藏著什麼,值得您下這麼大的本錢?」

  她的目光坦坦蕩蕩,沒有絲毫避諱。

  作為醉春樓的頭牌,她太清楚「投緣」二字有多廉價。

  若林川真把她當傻子糊弄,這場合作從一開始就落了下乘。

  林川望著蘇妲姬清亮的眼眸,心中暗自讚嘆。

  眼前這女子,哪裡是尋常風塵女子可比。

  這般玲瓏心思,就是他想找的人。

  他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蘇姑娘……五歲便被賣入教坊司?不知對這世道,又是如何看的?」

  蘇妲姬眉頭皺了皺。

  五歲的記憶已經殘缺不堪。

  只記得那日官差踹破大門,父親官服被扒,母親把她藏在衣櫃深處,塞給她一塊糕點。

  再醒來時,已被裹在粗麻布里,被人扛著走在石板路上。

  耳邊是此起彼伏的哭喊。

  那是同批被沒入教坊司的罪臣家眷,有白髮蒼蒼的老婦,有抱著襁褓嬰兒的婦人,還有幾個和她一般大的孩童。

  教坊司的門檻比家裡的門檻高得多,跨進去那天,她還夠不著門栓。

  管事嬤嬤給她剪了及腰的發,換上灰撲撲的短褂,扔進擠滿女孩的通鋪。

  天不亮就要起身,跟著啞仆學站姿,腿抖一下,竹板就抽過來。

  學認曲譜,若是把「宮商角徵羽」念錯,便要被罰抄百遍。

  有回偷偷哭著想母親,被嬤嬤聽見,揪著耳朵罵:「進了這門,就別想做千金小姐的夢!罪臣的種,能活著已是恩典!」

  她看著比自己大幾歲的姐姐們,有的原是尚書府的小姐,有的曾是御史家的千金……不管什麼身份,都要在宴席上學著甩水袖唱艷曲,或者被權貴點去陪酒。

  十歲那年,金粉閣的媽媽來挑人,用十兩銀子把她從教坊司贖走。

  她才知道,原來罪臣之女的身價,還抵不上一副上好的牌九。

  「妾身不過是個青樓女子,又妄談什麼世道呢……」

  在京城十大名妓到太州花魁,這麼多年,她見慣了達官顯貴的奢靡,也嘗夠了底層人的辛酸,可這些話,輪不到她來評說。她就像是一盞走馬燈,看著外面人來人往,自己卻困在方寸之地,連轉動的方向都由不得自己。

  「誒,蘇姑娘何必妄自菲薄。」

  林川擺了擺手,「世道二字,與世人皆有瓜葛。上至王侯將相,下至販夫走卒,誰不是在這世道里討生活?蘇姑娘見的人多,聽的事雜,怕是比林某更懂這世道的真味。」

  蘇妲姬抬眼望他,見他神色懇切,不似打趣。

  暖閣外的風雪不知何時停了。

  她沉默片刻,笑了起來:「將軍若真要聽,妾身便說幾句淺見,當不得真。」

  她端起茶盞抿了口,像是在潤色詞句:「在妾身看來,這世道……就像醉春樓的戲台。台上的人唱著忠孝節義,台下的人喊著好,轉頭該算計的還是算計,該輕薄的還是輕薄。大家都戴著面具,誰也不肯先摘下來。」

  「夫人小姐們穿金戴銀,看似風光,可她們的命,系在丈夫、兒子的前程上,就像妾身的命系在媽媽的帳本上,沒什麼不同。公子哥們說要憐香惜玉,可真到了要取捨的時候,我們這些人,終究是可以隨時捨棄的玩意兒。」

  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可林川卻聽出了弦外之音。

  那不是怨懟,而是一種看透世情的通透。

  「所以啊……」蘇妲姬放下茶盞,目光落在林川臉上,帶著幾分探究,「妾身不懂什麼大道理,只知道這世道的規矩,都是給我們這些人定的。將軍……若是想破這規矩,怕是不容易。」

  「若是容易,林某又何必找蘇姑娘呢?」

  林川笑起來,「這破規矩的事,總得有人來做。」

  蘇妲姬聞言一愣,揚起眉頭望向林川。

  她聽懂了他的意思。

  而他,也看懂了她的內心。

  兩人對視片刻,蘇妲姬終究還是敗下陣來。

  臉色一紅,她猛地挪開視線。

  「若將軍答應妾身一件事,妾身……便允了將軍。」

  「好。我答應你。」

  「將軍……不問什麼事?」

  「什麼事我都答應你。」

  林川笑起來,「蘇姑娘心懷坦蕩,想必也不會讓林某為難。」

  「此事……確是有些難度。」

  蘇妲姬身子微微顫抖起來,「若有一日,將軍可否幫妾身……殺了鎮北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