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後怕

  此話一出。

  房間裡似乎驟然冷了下來。

  只是林川非但沒有驚訝,反而終於鬆了一口氣。

  果然,蘇妲姬是個通透的姑娘,看透了他想做的不是普通生意。

  其實他要的,是搭一張能網羅消息的網。

  這個念頭,早在第一次去青樓時便生了根。

  亂世之中,風雲難測,誰能攥緊情報,誰就能多幾分勝算。

  如今鐵林谷的商線雖能傳遞消息,可若要摸到更核心的脈絡,還得往更深的地方去。

  他想到的,是一個特殊的會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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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起來有些像高級青樓,卻又全然不同。

  這裡只接待達官貴人的家眷,夫人小姐們聚在此處,談的是胭脂水粉,論的是珠寶首飾,可枕邊話里藏的,往往是朝堂上的風向、府邸里的秘辛……

  這些才是最有價值的情報。

  而這樣的會所,要吸引那些家眷,也不難。

  會所里擺的,都將是女人們偏愛的物事:香水、香皂、雪花膏,還有香爐、珠寶,各種奢侈品……

  足以勾得她們常來常往。

  這些物事,有的已經交給王貴生去琢磨了,有些只需要花點時間就能搞定。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他需要一個合適的人,能操持這間會所。

  得懂人心,鎮得住場面,還得讓那些貴婦人願意交心。

  最好是個女人,一個在風月場裡浸透過,卻又守得住風骨的女人。

  他第一眼看到蘇妲姬,便動了這個心思。

  上次鐵林酒樓不過匆匆一面,了解不多,但能看出這女子的特別之處。

  而太州文人對她的評價,讓他得以了解更多……

  賣藝不賣身,可見其有底線,更有手腕,能在風月場裡守住本心;

  五歲入教坊司,可知她早早就懂了生存的艱難,更練出了察言觀色的本事;

  從京城十大名妓到邊境太州,或是得罪了權貴被迫遠走,或是主動尋條生路……

  無論哪種,這個女人都不一般。

  只是這些判斷,終究是他的猜測。

  他需要試探,需要引導,看她是否真的敢接這趟渾水。

  如今,她提了鎮北王。

  這個答案,出乎他的意料。

  原以為她要的不過是贖身、安穩,卻沒料到藏著這般深的恨。

  又偏偏,剛剛好。

  志同,道合。

  林川望著蘇妲姬微顫的唇,點點頭。

  「好。鎮北王,我幫你殺。」

  ……

  蘇妲姬大汗淋漓,癱坐在暖閣之中。

  明明炭火燒得正旺,渾身卻像浸在冰水裡,抖得停不下來。

  方才也不知怎的,「殺了鎮北王」那五個字掙脫了牙關就沖了出去。

  話剛出口的瞬間,她腦子裡「嗡」的一聲,馬上就後悔了。

  林將軍……

  他可是鎮北王的座上賓啊。

  青州衛指揮使的官印是怎麼來的?

  滿太州的人都知道,是鎮北王在陛下面前一力保舉。

  他與鎮北王的關係,是誰都不敢置喙的鐵事實。

  自己方才那句話,無異於在老虎面前說要拔它的牙。

  她渾身都在顫抖。

  顫抖里有恐懼,更有對自己衝動的痛恨。

  這麼多年忍辱負重,她最擅長的就是把話爛在肚子裡,怎麼偏在今天破了功?

  十年了。

  從輾轉來到太州那天起,她就在等一個機會。

  等著鎮北王會心血來潮,召幸她這個醉春樓的頭牌花魁。

  只要能近身伺候一夜,哪怕同歸於盡,她也要為慘死的爹娘討回這筆血債。

  可十年過去,她連鎮北王的影子都沒摸到。

  他也許並不知道,當年那個被他抄家滅門的翰林院編修,還有個女兒活在這世上。

  都快認命了。

  以為這輩子只能在醉春樓的琵琶聲里,把仇恨熬成灰燼。

  可偏偏這個時候,林川出現了。

  這個穿著官袍,眼神里卻沒有半分官氣的男人……

  像一道劈開烏雲的光,讓她沉寂的心,又不合時宜地跳了起來。

  他說……我幫你殺。

  沒有追問緣由,沒有附帶條件,沒有半分討價還價的試探。

  就是這麼簡簡單單的四個字——

  我,幫你,殺。

  目光篤定。

  沒有絲毫猶豫。

  蘇妲姬猛地捂住胸口,下一秒便俯下身去,額頭貼著地面。

  積壓了十幾年的淚意在此刻決堤,沉默而洶湧地大哭起來。

  那些藏在琵琶弦里的恨,那些浸在胭脂水粉里的苦,那些被戒尺、被冷眼、被無數個不眠之夜熬成的硬殼,在這四個字面前,碎得片甲不留。

  像無根的浮萍,終於遇見可以停靠的岸。

  心中字字泣血:

  「林將軍,若真能大仇得報,妾身從此……便是將軍的人了。」

  ……

  ……

  鎮北王府。

  王爺捏著那張剛送來的密報,看完最後一行字,低低笑了起來。

  「這小子,倒是會享清福。」

  話語中帶著幾分玩味,「剛坐上指揮使的位置,就急著出城跟個青樓女子鬼混,貪財又好色,倒省了本王不少功夫。」

  站在一旁的幕僚躬身笑道:「王爺英明。既是有這般軟肋,那便不愁拿不住他了。青州衛這攤子,終究還得是王爺信得過的人來掌。」

  王爺將密報往案上一扔:「本王最喜歡的便是這種人。有能力,卻又拴得住,餵得飽。」

  他抬眼看向幕僚,眼底閃過一絲厲色。

  「有本事卻無欲無求的,那是菩薩,留著清高。沒本事偏要裝模作樣的,那是廢物,留著礙眼。林川這樣的,才合心意。」

  幕僚眼中精光一閃,湊近半步,壓低聲音道:「王爺,不如……找個由頭,給他送份大禮?那蘇妲姬既在太州有些名氣,想來也是個愛妒的,咱們送兩位絕色舞姬過去,探探他的底細,看看他是真沉迷風月,還是裝的。」

  王爺眼睛一亮,撫著鬍鬚笑起來:「好主意。去挑兩個最好的舞姬,要身段軟的,嘴甜活好的,再讓帳房備些金銀,就說是本王賞他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庭院裡的傲雪梅枝:「本王倒要瞧瞧,這林川是真栽在了溫柔鄉,還是借著風月場打迷糊眼。若他識趣,青州衛便是他的晉身階;若他敢耍花樣……」

  後半句沒說出口。

  但幕僚見他捏緊了窗欞,便知那未說的話里藏著怎樣的雷霆。

  「屬下這就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