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秋壓戍樓低

  燈籠剛掛上,鐵林酒樓就已經人聲鼎沸。

  今日一樓格外清淨,尋常酒客剛走到門口,就被夥計笑著攔下。

  「對不住客官,今兒樓上包場,您改日再來?」

  消息傳開,滿城都知道昨日詩會拔得頭籌的那位包了場子,要宴請太州的文人雅士。

  二樓三樓的窗欞後,人影晃動。

  文人們三三兩兩地聚在雅間裡,看著樓下被攔住的酒客,臉上都帶著幾分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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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明遠捻著鬍鬚笑道:「這林小友倒是大手筆,竟包下整座酒樓,可見是真心與我等相交。」

  旁邊有人附和:「可不是?鐵林酒樓在這個地段,包下二樓三樓怕是要花不少銀子。」

  謝文斌站在窗邊,望著樓下的人群,讚嘆道:「能寫出這種詩篇的人,行事倒不似尋常文人那般拘謹,實在是磊落光明。

  說話間,長街響起「踏踏」的馬蹄聲,一黑一紅兩匹馬由遠而近,身後跟著二十名護衛。

  「林小友到了!」

  謝文斌眼睛一亮,剛要起身,卻見周明遠已搶先一步往樓下走。

  一群文人魚貫而出,倒是比自家赴宴還多了些熱切。

  林川下馬,見謝文斌等人迎出來,忙拱手笑道:「謝老,周老,諸位久等了。」

  「哎呀林小友!」

  謝文斌大笑道,「喝酒便喝酒,怎的還包了整座樓?這般破費,倒顯得我等成了占你便宜的俗客了。」

  他這話說的巧妙,既點出了林川的手筆之大,又帶著自謙的豁達,同時沒失了大儒的體面,而且還把雙方的距離拉近了幾分。

  周圍的文人也跟著附和。

  「謝老說得是!林小友這就見外了!」

  「便是在尋常雅間小聚,能聽林小友論詩,也是我等的福氣!」

  林川笑道:「諸位是前輩,又是知己,這點安排算得了什麼?難不成要讓我在滿是酒客的大堂里,聽謝老吟詩?」

  這話帶著幾分詼諧,逗得眾人都笑了起來。

  謝文斌指著他道:「你呀你,不僅詩寫得好,嘴也這般會說!罷了罷了,恭敬不如從命,今日就沾林小友的光,好好喝幾杯!」

  說著便側身引路,上了台階。

  文人們也紛紛跟上,嘴裡「林小友」「您請」「哎您先請」「哈哈哈同進同進」的招呼聲此起彼伏。

  眾人隨即進了酒樓。

  胡大勇和二狗帶著戰兵們留在一樓蹭吃喝,陸沉月則依舊女扮男裝,跟著林川上了樓。

  彼時文人聚會,禮數繁多,周明遠先引著林川見過幾位年長的宿儒,又是介紹字號,又是細數輩分;有個秀才捧著新抄的詩卷,非要林川在卷首題字;還有人執著要行拜師禮,說「得見此等詩才,便是磕三個頭也值得」。

  林川被這陣仗鬧得頭大,應付了半日才得以落座。

  謝文斌端起茶杯潤了潤喉,笑道:「讓林小友見笑了,文人聚會便是如此,禮數多了些,卻也是份心意。」

  林川剛要接話,就見陳之遙端著酒罈進來,一邊給眾人斟酒一邊打圓場:「諸位先生的心意,林先生自然領了。不過咱們今日是來喝酒論詩的,太客套倒顯生分,不如行個酒令,活躍活躍氣氛?」

  「好主意!文會無令,如宴無酒,沒了滋味!」

  謝文斌撫掌贊成,「那……就請林小友起個頭?」

  林川拱手笑道:「謝老說笑了。今日是在鐵林酒樓,陳掌柜才是主人,理當客隨主便。再說在座諸位都是文壇前輩,哪有晚輩搶先的道理?」

  「林小友這話說的。」

  謝文斌擺了擺手,「酒令這東西,本就不分長幼,只論心意。你若執意推辭,便是嫌老夫這張老臉不夠分量了。」

  周圍的文人也跟著起鬨。

  「林公子就別推辭了!」

  「正好讓我等見識見識,林公子酒令是不是也帶著金戈鐵馬氣!」

  林川也不客套,朗聲道:「既如此,那我便僭越行這第一令!」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滿桌酒菜,最後落在窗外。

  「今日是寒露剛過,便以』秋』字為引,每人吟一句詩,句中須帶』秋』字,且不能與前人重複。接不上的,罰酒三杯,如何?」

  「妙!」周明遠第一個叫好,「以秋為題,應時應景,還能考較學問,這令出得好!」

  「那周公先來?」謝文斌笑道。

  「我先拋磚引玉。」周明遠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窗外飄落的幾片枯葉上,朗聲道:「『階前梧葉墜,一夜送秋來』。」

  「好!」謝文斌率先鼓掌,「『送秋來』三字,把無形的節氣寫得有形了!」

  坐在周明遠身旁的方巾秀才立刻接道:「晚生也湊一句,』籬邊菊未黃,秋在枝頭瘦』。」

  這話帶著幾分文人的纖細,引得眾人點頭稱讚。

  謝文斌捻著鬍鬚,目光轉向左手邊的白鬍子老儒:「李兄,該你了。」

  那老儒呷了口酒,慢悠悠道:「『老硯磨殘墨,秋從筆底生』。」

  「妙哉!」有人喝彩,「李老這是把秋寫進字里了,果然是書痴本色!」

  酒令順著桌子流轉,輪到個年輕秀才時,他臉一紅,結結巴巴道:「『……池魚驚落葉,疑是秋波起』。」

  雖有些生澀,卻也算精巧,眾人笑著飲了酒,沒讓他罰杯。

  一圈輪下來,終於到了謝文斌。

  他放下酒杯,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朗聲道:「『殘荷承露重,秋在水中寒』。」

  「『水中寒』!」周明遠撫掌,「謝老這一句,把秋的清冽寫透了!」

  滿桌目光頓時聚焦在林川身上。

  謝文斌笑道:「林公子,輪到你了。眾人的秋或在葉上,或在筆間,不知你的秋,藏在何處?」

  林川端著酒杯的手頓了頓,腦中閃過北境的秋景……

  戈壁上的風卷著沙礫,打在鐵甲上沙沙作響;篝火邊的老兵用刀鞘敲著地面,哼著不知名的調子;遠處的烽燧在暮色里燃著,像支燒不盡的火把。

  他抬起頭來,朗聲道:「『烽燧連殘照,秋壓戍樓低』。」

  滿桌霎時靜了。

  文人們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誰也沒料到,林川的「秋」會是這般模樣。

  沒有梧葉菊籬,沒有筆墨殘荷,只有邊關的烽煙與戍樓。

  謝文斌怔了半晌,才緩緩端起酒杯,對著林川舉了舉:「好一個』秋壓戍樓低』。我等的秋在眼前,公子的秋在千百里之外。這杯,老夫敬你。」

  林川舉杯相碰,酒液入喉,烈氣直衝肺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