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二連三的爆炸,讓老匪徹底嚇破了膽。
活著的和受傷的拼命往回跑,對面福船上的老匪們,則紛紛往船艙或角落裡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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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體一層壓著一層。
舵手拼命轉舵,試圖離開糧船。
可兩船靠幫的時候,船舷已經被纜繩緊緊捆在了一起,哪裡離得開?
趙老四反手把太平斧往腰後一別,一把攥住頭頂斜垂下來的帆索。那是吊帆的粗索,指頭粗細,從桁杆上斜斜地垂下來,正壓著兩船之間那片混亂的上空。
他手腳並用,噌噌幾把攀上船幫內側的支索,整個人吊上桅側,居高臨下。
底下是堆滿屍體的接舷口,以及崩潰混亂的海盜。
他喉嚨里滾出一聲嘶吼:
「弟兄們!跳過去,屠船——!!」
話音未落,他雙腿在支索上狠狠一蹬,拽著帆索,整個人盪出了船舷!
風灌進耳朵里,呼呼作響。 對面甲板上,一個揮刀督戰的老匪聽見頭頂風響,下意識抬頭。
一雙戰靴由小變大。
嘭——
老匪被一腳仰面踹倒。
一個滿身血污的黑塔漢子,直直朝甲板砸了下來!
「跳、跳幫了?!官軍跳幫了——」
有人驚恐嘶吼。
海盜們這輩子在東海砍人,只見過官軍守船,官軍跑船,官軍跪著求饒船。
哪有官軍盪著帆索,越過刀山,直接砸進他們後陣的?
三十年的東海,頭一遭!
轟!
趙老四膝蓋一沉,卸掉衝力,太平斧已經掄到了手裡。 在他身後,本船的桅側,第二條、第三條黑影已經拽緊了帆索,順著那條盪出來的弧線,接連蹬索而出。
「砍人!」
「奪船——!!!」
……
轟隆隆!
豆大的雨點砸落下來,噼里啪啦砸在甲板上、帆面上,砸出一層白蒙蒙的水霧。
跑了一輩子海的老水手都知道,這雨一下,海上就再沒有運氣可言,只剩老天爺冷眼看著,誰生,誰死。
「下雨了!官兵的火器沒法用了!」
福船上,老匪們發出困獸猶鬥的嘶吼。
風雨之中,西邊。
三艘新式鐵林戰船鼓滿了帆,硬帆被雨水浸得發沉,吃風卻更足,船頭犁開浪頭,朝陳魁的戰船群惡狠狠撲來。
後面九艘武裝商船已經向兩翼展開,左五右四,劃成了一道長達數里的長月陣。 像兩條鐵臂,正一寸一寸地朝里收攏。
「大人!那些番船變陣了!」
瞭望手的聲音被雨澆得發悶。
「發信號,鏈彈和實心彈準備,依次打掉他們的帆!不得戀戰!」
艦橋上,馮破浪把千里鏡從眼前放下,嘴角扯出一絲冷意。
番船想拉遠了用炮轟?
想法不錯,可惜,他們連「射程」這兩個字怎麼寫都不知道。
他抬眼望了望雨幕深處。
天意也是站在鐵林這一邊的,雨一落,海盜那些老式土炮的藥捻受潮,十門能響三門就不錯了。
而鐵林的炮房裡有油布,有防潮的桐油封蓋,彈藥包裹了三層蠟紙。
風雨越急,兩邊的差距就越大。
「聽真了,今日海面,不許有一條掛著帆的鯊魚船離開!」 馮破浪的聲音壓過了雨聲。
「喏——!」
戰艦桅頂,令旗翻飛。
左右兩側的新式戰船應聲而動,一左一右,斜切出去,絞向陳魁船隊的兩頭。
而與此同時,陳魁的旗艦番船上。
「轉舵!轉舵!」水手長嘶啞著吼道。
幾十個老水手冒雨死命拽著帆索,光著膀子踩在濕滑的甲板上。
笨重的樓船緩緩轉向西南。
「大當家,炮手就位!」
頭目跑上飛橋報信,雨水順著他的皮盔往下淌,
「只要逼近到半里之內,咱們的大炮,一炮一個準!」
陳魁眯著眼,扶著船舷,正要開口。 「大當家!你看西邊!」軍師驚呼一聲。
陳魁猛地扭頭,瞳孔驟縮。
頭頂上大雨剛落下,西邊的天光正亮,那一角撕開的雲縫裡,雨絲被照得根根分明,照耀著一排十幾條船。
「哪來的船?!!!」陳魁的嗓子都裂了。
話音未落——
轟!轟!轟!
沉雷般的巨響滾過海面,震得陳魁耳膜嗡嗡直顫,連腳下的甲板都在嗡嗡發麻。
幾個黑點破空而來,帶著尖嘯,越變越大!
噗嗤!
一顆黑點擦著主桅飛過,只聽「咔嚓」一聲脆響,主桅竟從半腰處齊齊折斷!數丈的大帆連著桁杆轟然砸落,帆布兜滿雨水,像一座小山墜落下來,直接把甲板上五六個來不及躲閃的水手拍在了下頭!
左舷一座五百斤的配重炮被砸了個正著,連炮帶座翻進海里,濺起一丈高的水柱!
飛橋上,死一般寂靜。 「這、這是什麼炮?!」
「三里!他們隔著三里開的火!」
一名頭目連滾帶爬地嚎叫,
「大當家!三里外!他們的炮夠得著咱們!!」
陳魁渾身一僵。
三里外。
他船上最遠能打一里的炮,連人家褲衩都夠不著!
這話若是早半個時辰說給陳魁聽,他能一鞭子抽碎說這話人的牙。可眼下,斷成兩截的主桅就砸在他腳邊,斷口處的木茬子還在冒著白煙。
三十年了。
他在東海橫行了三十年,見過官軍水師最大的炮,是那上千斤的大將軍炮。
但那炮太沉,放在船上不合適。
可即便是大將軍炮,也沒有這麼厲害的威力啊! 什麼時候,天底下冒出來了這等兇器?!
而對面那三條戰船,炮聲根本沒停。
裝填、清膛、推彈、閉鎖,炮位上的水師炮手動作飛快。
這套操典,他們在長江口頂著浪練了整整一年,蒙著眼都摸得出每一個位置。
雨水順著炮窗淌進炮房,炮手們連眼皮都不抬一下。
第二輪。
轟!轟轟!
又是七八團火光爆開,橘紅色的炮口焰在灰暗的雨幕里亮得刺眼。
這一回,用的是鏈彈。
兩枚半斤重的鐵球,中間連著精鐵鏈子,在空中瘋狂旋轉,旋轉著,絞著雨絲,呼嘯而至!
咔嚓!咔嚓!咔嚓嚓!
第二條番船的前桅、主桅同時斷裂! 滿帆墜海,整條大船像被抽了脊梁骨的巨鯨,在海面上打起了轉。
船舷上的水手,隨著傾斜的甲板尖叫著滑進了海里,一個接一個,撲通、撲通,轉眼就被雨點砸碎的白浪吞了。
「右舵右舵!滿帆!快撤!」
這個時候了,陳魁要是再不跑,那就不叫陳魁了。
可當他嘶吼完這一嗓子,扭頭望向東南,想尋一條退路的時候,握著船舷的手,開始顫抖了起來。
東南,是他來的方向,是回東番島的方向。
而那個方向的海平線上。
雨幕盡頭,隱隱約約,又有幾片陌生的帆影,正冒出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