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3章,端了老窩

  轟隆隆——

  雷聲與遠處的炮聲震天響。

  那道長月陣的兩翼已經合了上來。

  九艘武裝商船不跟番船糾纏,專挑那些落了單、調不過頭的福船下手,逼上去,一兩輪炮,打斷帆,再繞開,換下一個目標。

  整片海面上,到處是折斷的桅杆,到處是打著轉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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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一群被剪了腿的螃蟹,趴在雨里等死。

  而戰圈之中。

  三十九號糧船,接舷戰已經停了。

  對面那條福船的甲板上,橫七豎八躺了幾十具屍首,活著的,正一溜排跪在船幫邊,雙手抱頭,腦袋埋得比膝蓋還低。

  雨水順著他們的皮甲往下淌,把甲板上的血水衝出一道道細流,順著排水孔咕嘟咕嘟地灌回海里。

  「把刀扔海里!人都捆了!」

  鐵林戰兵們踩著甲板來回走動,麻繩一把把地甩過去,熟練地把俘虜捆成串。  有個海盜被繩子勒緊的時候渾身一哆嗦,抬眼偷瞧了一下對面那個渾身是血的趙百戶——

  就一眼,嚇得他把頭又埋深了。

  方才盪著帆索跳過來、一斧頭把八當家的大護法剁翻的那個黑塔,就站在他面前,喘著粗氣。

  喘一口,笑一聲。

  「投降的統計一下人數。」

  趙老四抹了把臉上的血水,沖身邊的總旗交代,

  「記著,公爺有令,降者不殺,傷者給藥,誰敢虐待俘虜,老子扒他的皮!」

  「百戶,這幫王八蛋方才還想剁咱們呢……」

  「想剁咱們的,都躺甲板上了。」

  趙老四把太平斧往腰後一插,掃了一眼那串跪在雨里的俘虜。

  「剩下的當種子。」

  總旗愣了一下,隨即咂摸過味兒來。  這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海狼,水性好、行船熟、敢玩命,拉去南洋水師,不就是現成的兵苗子?

  公爺真是連敵人的骨頭渣,都要榨出油來用。

  那個偷瞧的海盜,正好也聽見了這句話。

  他怔怔地抬起頭,看見對面福船的桅杆下,幾個戰兵正冒雨給傷兵包紮。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到底沒敢出聲。

  ……

  雨還在下。

  戰場的東側,一片影子正貼著浪,沒命地逃。

  是蜈蚣船。

  二十幾條蜈蚣船不知是哪個先掉的頭,長櫓劃出殘影,借著雨幕的遮掩,一頭扎進了外海。

  船上擠的人實在太多,船幫幾乎貼著水皮,一個大浪卷過來,海水兜頭灌進船艙,幾個海盜拼命往外舀著水。

  有人回頭張望,正瞧見黑旗的大船在更遠處鎖著海面,慌得把櫓都快搖出了火星子。  「回東番島!快!回鬼礁灣報信——!」

  這些漏網的鯊魚崽子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鬼礁灣,崔東風的炮口,已經架了起來。

  報喪的船跑得再快,也快不過公爺排好的局。

  ……

  而另一條水道上,三條不起眼的小舢板,正頂著雨,貼著礁影,往西北狼狽地劃。

  每條舢板里都坐了七八個人,個個濕得像落湯雞。

  當中那個瘦老頭模樣的,是黑鯊王的軍師,他旁邊那個滿臉橫肉、此刻臉色比死人還白的,是陳魁。

  三十年了。

  陳魁上一次坐這么小的船,還是他十二歲那年,跟著爹在閩南討海。

  雨點砸在船板上,跟砸在今天一樣響。

  那會兒他爹把他按在艙底,用身子替他擋漏進來的雨水,跟他說:魁兒,記住,海上討飯的,命是老天爺賞的,也是老天爺收的,想活,就得搶在老天爺前頭。

  後來他搶贏了。  搶了三十年,搶出了一支艦隊,一座島,一桿黑鯊旗。

  搶來了今天這條舢板。

  「大當家……」

  軍師牙齒打著顫,不知是冷的還是怕的,

  「咱們……咱們這是往哪兒去?」

  上哪去?

  這個問題問的,真他媽的欠!

  陳魁沒說話,回頭望了一眼。

  雨幕深處,炮聲已經停了,也看不到船影了。

  老天爺保佑,讓他能借著雨幕逃出來。

  可老天爺真的保佑嗎?

  他的船。  他的人。

  他攢了三十年的家底。

  全在那片雨里,一條一條地沉。

  「先去泉州。」

  半晌,陳魁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

  「找條快船,回東番島。」

  軍師渾身一顫,沒敢說話。

  今天這嘴好像是開光了,竟說些不吉利的話。

  他望著雨幕盡頭,忽然想起大當家下令進攻之前的那一眼,東邊的天角上,那片鍋底一樣的黑雲。

  黑雲底下壓著的,究竟是雨,還是刀,誰說得清呢。

  三條小舢板,就這麼載著東海最大一條喪家的鯊,一頭扎進了茫茫雨幕深處。

  雨幕的更遠處,鬼礁灣的方向,隱隱約約,亮起了一點火光。  ……

  東番島,鬼礁灣,大雨傾盆。

  豆大的雨點砸在寨子裡,地上的血已經被沖刷乾淨,匯成一股股暗紅的溪流,順著石縫蜿蜒流向海灘。

  攻打鬼礁灣的過程,乏善可陳。

  真的,乏善可陳。

  不是說這一仗打得沒味道,而是這仗打得實在沒什麼懸念。

  鐵林軍在海上經驗尚淺,接舷操船還得靠長江口練出來的那一年苦功。

  可陸地上?

  哼,還有對手?

  崔東風把戰船一字排開,根本不用抵近,衝著岸邊炮台就是一輪炮。

  就一輪。

  鬼礁灣外那兩座號稱為「鐵壁」的炮台,石牆被實心彈砸開兩個磨盤大的窟窿,上頭架著的老式配重炮連響都沒來得及響一聲,就跟著坍塌的石頭一起滾進了海里。  守炮台的百來號海盜,直接崩潰投降。

  黑鯊主寨盤踞此地十六年,修的寨牆有兩人多高,寨門包著三層鐵皮,門後還頂了四根碗口粗的橫樑。

  當年官府幾次進剿,都在這門上磕掉了牙。

  可今夜,寨門,是守軍自己開的。

  為啥?

  很簡單,主寨大營號稱一萬兵力,可一大半的家底和主力,全跟著大當家出海劫糧去了。

  留下的老弱病殘,扒著寨牆,眼睜睜看著海里的船打出那麼厲害的炮,還有得選?

  識時務的,比誰都快。

  裡頭那幾個留守的當家人,倒是不甘心。

  九當家的帶著兩百親信,舉著刀堵在銀庫門口,嘶吼著要跟弟兄們共存亡。

  崔東風提著斬馬刀踏進寨門的時候,正趕上這一幕。

  這位千戶大人如今可是上了岸,一身明晃晃的鐵甲,腰間懸著精鋼戰刀,連刀鞘都懶得出。  他抬眼掃了掃堵門的二百來號人,咧嘴一笑。

  「都聽真了。」

  他嗓門大,隔著雨都震耳朵,

  「老子是鐵林水師南洋艦隊副指揮使!簡單點,就是鐵林軍!」

  「公爺有令,降者不殺,你們可要是等老子的人動手?」

  他抬手,沖身後一揮。

  幾個戰兵已經把兩門炮架起來了。

  「——那可就不興殺不殺這一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