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聲響起之前。
陳魁的主力艦隊,終於抵達了戰場。
兩翼的福船,已經纏住了將近二十條糧船,還有更多的福船借著風勢,靠向其他糧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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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殺聲滔天。
這意味著,此戰已經贏了大半了。
就連身旁的軍師,也捻著山羊鬍,露出了笑意。
方才那點肥肉硌牙的擔憂,早被滿海的喊殺聲衝進了海底。
直到哨聲響起。
嘟嘟嘟嘟——
陳魁心頭一凜,猛地從虎皮交椅上站起身來。
緊接著,正前方緊挨著的兩條船上,突然響起一片嘣豆子的密集聲音。
砰砰砰砰砰! 煙霧繚繞之中,看不清楚發生了什麼。
隨後,遠遠近近,全都響了起來。
砰砰砰砰砰砰砰——
就好像過年,各條船上放起了鞭炮。
只是那響聲並沒有持續。
一茬響完,一茬又起,沒那麼齊整。
陳魁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火銃?」
當這道意識產生的時候,他並不覺得有多吃驚,甚至連半點惶恐都沒有。
天底下人都知道,火銃這玩意兒,不中看也不中用。
一銃放出去,能不能響另說。
就算響了,也只是一斧頭的買賣。 放完這一銃,裝藥、搗實、插捻,夠人砍翻三個來回。
近戰搏鬥,誰用火銃誰傻逼。
可下一瞬——
轟!
不知道哪條船上,響起一聲轟鳴。
這聲轟鳴,完全不同。
又悶、又沉、又狠,像是雷公把鼓搬到了海面上。
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而視線正前方的那條船上,火光一閃——
……
轟!!
巨大的爆炸,從前方密集的海盜群中轟然炸開! 趙老四躲在盾牆後,血肉灑了半張盾面。
他抹了一把臉,眯眼往煙里瞧。
方才還壓著盾牆往上涌的那幾十號老匪,此刻眼前一片哀嚎和呆滯,血霧混著硝煙,糊得連天都看不清了。
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
剛才還冒著勁兒往前衝殺劈砍,刀都砍到盾沿上了,可就在那聲哨響過後,就見前面盾牆往兩側一分,齊齊矮身,接著一片煙霧騰空而起。
砰砰砰砰砰。
沖在最前頭的幾個老匪,甚至沒來得及看清盾牆後頭是個什麼陣仗,渾身上下便直接爆開血花。
有人胸口連著爛了三個窟窿,倒下去的時候還保持著劈刀的架勢。
「火銃!!」
後面的老匪們不驚反喜,有人怒吼一聲:
「他們完了!!」
「火銃放完一響就是燒火棍!弟兄們衝過去,剁了他們!!」 所有人都紅了眼。
在海道上混的人,誰沒見過火銃?不少人身上還帶著一把短銃,純為了裝樣子。
那玩意兒打起來跟放屁似的,十銃能響六銃就算祖宗保佑,響完了裝藥、搗實、插捻,夠人砍翻三個來回。對面這幫官軍放著近身搏殺不打,居然先開火銃,這不是找死是什麼?
人群烏泱泱往前沖。
可下一瞬,又一顆冒著煙的東西劃著名弧線,從硝煙里飛了過來。
前排一個滿臂刺青的老匪眼疾手快,一把凌空接住,攥在手心。
「好!」後面的老匪高聲喝彩,「接得漂亮!」
那老匪也咧嘴一笑,抓著那物件,冷冰冰的,還冒著煙,入手倒是壓秤。
是個啥?鐵疙瘩?
他的笑,還掛在臉上。
眼角餘光卻猛地瞥見,對面的盾牆瘋狂後退。
盾牆後頭,一聲大喊破空而來: 「鐵雷——」
那老匪臉上的笑,還在。
轟!!!!
爆炸從高舉著的手炸開,密集的彈片席捲了方圓三五步的空間,十幾名擠在一起的老匪滿頭是血倒下。
煙塵里,那個接雷的老匪連個囫圇屍首都沒剩下。
這一聲爆炸,把所有海盜都震住了。
可根本不等他們反應過來,兩支黑黢黢的有大腿那麼粗的管子,架在了船舷旁堆起的沙袋上。
風雷炮口,直接對準了對面的福船。
引信呲呲冒煙。
三五顆鐵雷也同時扔了過去——
……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旗艦上,陳魁和幾個頭目瞠目結舌地看著這一幕。
這不是他們熟悉的,甚至在他們的認知里,從未發生過的交戰場面。
巨大的轟鳴,濃煙與火光,在視野範圍內幾乎所有爆發接舷戰的福船上,此起彼伏。
一聲接著一聲,一茬連著一茬,炸得整個海面都在抖。
甚至正在靠近糧船的那幾條福船,也沒能倖免。
船舷邊上擠著的、揮著刀槍嗷嗷叫著準備跳幫的老匪們,迎接的更多,火銃的脆響像炒豆子一樣從濃煙里潑出來,潑完一輪,緊接著就是爆炸。
殘肢斷臂飛上半空,成片的身影抱著頭往下跳,撲通撲通砸進海里,像下餃子。
哀嚎聲四起。
隔著幾里的海面,都聽得見。
「到底……到底發生了什麼?」
有頭目扶著船舷,目瞪口呆。
誰能回答?都他媽沒見過! 「火、火炮?」
軍師嘶吼一聲,「大當家,是火炮!」
火炮?
陳魁猛地扭過頭,直愣愣地盯著他。
火炮……
這玩意兒,自己座下旗艦和身邊幾艘番船上面也都有,但它打的是實心鐵彈啊!
轟的一炮過去,砸個窟窿,灌進點水,頂多如此。
哪有這麼大的爆炸威力?
哪有隔著一條船幫、把滿滿一舷人炸成碎肉的威力?
而且,發射的位置是在甲板!
他死死盯著遠處那幾條濃煙滾滾的糧船。
沒有炮座,什麼都沒有。 那些炮,就像是憑空從甲板上長出來的!
「是妖法……」
旁邊一個頭目臉色慘白,
「大當家,這是妖法啊!海上出了海怪了,」
「放你娘的屁!」
另一個頭目一巴掌呼在他後腦勺上。
「別他媽擾亂軍心!」
不管怎樣,堂堂黑鯊大當家,到底是東海橫行了三十年的老梟。就是這電光石火的一瞬,陳魁眼裡的茫然,便瞬間被他掐滅了。
瘋狗擋道,不能蹲下來跟瘋狗講理。
眼下的局面,福船都已經接舷了,撤不了,幾千老夥計若是不救,他陳魁的家當就空了一大半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烏雲壓頂,眼看大雨傾盆。 唯一的活路,就是把番船拉開!
用番船上的大炮,把那些糧船一條條轟沉!
「傳令!!」
陳魁扭頭嘶吼一聲,
「所有番船,轉舵!繞到糧船側翼,給我用炮轟!轟沉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