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事不關己,關己則亂。
秦明德這一輩子,最擅長的,原本就是揣摩人心。
年輕那會兒,他揣摩上官的臉色。
上頭一句「地方上要多有作為」,他能連夜把縣衙後牆刷白;上頭一句「百姓生計艱難」,他能立刻從帳上擠出幾石陳糧,擺出一副憂民如子的好官模樣。
後來年紀大了,官場沉浮見得多了,他又學會揣摩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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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家鹽商孝敬得真,哪家糧行哭窮是假,哪筆帳能沾,他心裡門兒清。
再後來,到了青州,身邊多了個護國公女婿,手裡頭管的事越來越大,他又開始揣摩百姓。
揣摩莊稼漢怕什麼,揣摩商販盼什麼,揣摩那些從前見官就跪的人,為何如今敢在議事堂里拍桌子、敢沖著官吏罵娘。
如今,他還多了一項本事。
揣摩那些隔著千里地、坐在盛州高堂之上,卻總愛對青州指手畫腳的朝堂老爺們。
可輪到林川頭上。
他那點老辣、那點機變、那點幾十年宦海沉浮練出來的穩當勁兒,瞬間便亂成了一鍋滾粥。
從茶攤開始,他便認定趙珩這一行人來者不善。
先是張嘴便要挑撥君臣。
再是有意無意打聽鐵林谷。
後來更不得了,連「青雲路」「水泥」這些外人不該知道的詞,都從那年輕人口中蹦了出來。
所以秦明德一路疑神疑鬼,一顆心早就偏到了姥姥家。
他把趙珩當成了豺狼。
把徐文彥和李若谷當成了藏在羊皮底下的老狐狸。
如今乍見玄鳥鐵令,老頭兒腦子裡那出大戲,頓時便演到了最慘烈的地方——
林川在盛州遭了暗算,奸臣奪了玄令,青州的火炮、工坊、軍糧、機造、道路、學社……
所有林川辛辛苦苦攢下來的家底,全都要叫人一鍋端了。
於是,整個人就這麼陷入了癲狂。
可一旁的武總旗,卻是陡然反應過來。
「大人!玄令!」
武大石一個餓虎撲食,直接從背後撲上去,拼命抱住秦明德的腰。
「那是公爺的玄令!京城來的貴客!」
「貴個屁!」
秦明德怒吼一聲,老胳膊老腿在半空亂蹬。
「放開老夫!」
「他們是!他們是、他們——」
他們是奸細!
是那幫滿嘴仁義道德、背地裡恨不得把林川剁碎了下酒的王侯世家派來的!
是一幫從盛州來的……
老頭兒的聲音戛然而止,大腦瞬間宕機。
盛州來的……
玄令在手……
兩個士子做派的老頭子,一路跟在那個年輕人身側。
茶棚里拼桌時,都小心翼翼,拘謹得要死。
可偏偏,那年輕人坐得穩。
面對百姓、面對他秦明德、面對關卡兵甲,始終神色從容……
秦明德渾身一僵,腦子裡嗡的一聲。
茶攤上。
自己踩著長凳,指著人鼻子罵「小畜生」。
馬車裡。
自己抱著人家的腿不撒手。
到了關口。
自己還準備讓武大石把他扣了,押去府衙大牢,好好審一審。
而現在。
這小子手裡,拿著林川的玄令。
能讓林川把玄令交出去的人,普天之下,掰著手指頭數,也數不出幾個。
難道說……
秦明德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了下去。
難道這位「張公子」,就是那位……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驛卒傳令的時候,說得清清楚楚。
天子御駕巡幸青州,禮部、戶部、工部隨行,還有一眾扈從,那麼大的陣仗,儀仗車駕怎麼也得拖出去數里地!
哪能就帶著兩個老頭、幾個護衛,坐著一輛馬車,跑去茶攤跟自己拼桌?
人數對不上!
車駕、儀仗都對不上!
可除了這些之外,別的……尤其是年輕人身上那股子從容的氣魄……
秦明德眼前一黑。
不。
這不能是真的。
這要是真的,別說他秦明德今日這張老臉沒處放,就連脖子上這顆腦袋,恐怕也得搬家。
當街辱罵天子,強抱天子大腿,還要把天子拿回府衙,重枷鎖拿,抽三百鞭子。
這罪名,別說誅九族了。
就算把他秦家祖墳刨出來,讓祖宗排著隊給天子磕頭,怕都不夠謝罪。
此時此刻,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周圍數百雙眼睛,正直勾勾盯著他。
唯一的辦法……
只有一個。
「嗝兒!」
秦明德眼皮一翻,身子一軟。
下一刻,堂堂青州知府、護國公岳父、鐵林谷玄令持有者、青州百姓認證的老祖宗、剛剛還張牙舞爪要撲上去拼命的秦明德,腦袋一歪,直挺挺往後倒去。
倒得那叫一個乾脆,半點不拖泥帶水。
「秦大人!」
武大石嚇得魂飛魄散。
這可是公爺的岳父!
若真在自己值守的城關前頭出了事,別說自己這總旗當到頭了,公爺回來以後,怕是能一腳把他踹進後山炮場裡填坑!
「快!快把大人送進谷里!」
幾個戰兵也慌了,七手八腳圍了上來。
「秦大人這是氣急攻心了!」
「俺去叫軍醫!」
「俺也去!」
「去個屁!」武大石急得額角冒汗,破口罵道,「先把大人抬起來!都他娘的輕著點!誰敢磕著碰著老大人,老子扒了他的皮!」
人群外頭,一個趕貨的漢子連忙扯著嗓子喊道:
「俺有平板車!」
幾個戰兵立刻抬著秦明德過去。
那漢子的平板推車上,本來堆著幾捆麻布。眼下他慌忙把貨往旁邊扒拉,又把自己墊車用的舊棉褥子抖開鋪平。
「輕點!輕點放!」
「哎喲,老祖宗這臉咋白成這樣了?」
「俺去關里報信,讓人給秦大人熬參湯!」
「俺家裡有老山參!」
「少添亂!」
秦明德被眾人小心翼翼安置在板車上。
老頭兒雙目緊閉,臉色煞白,只是攥著玄令的那隻手,握得死緊。
推車軲轆一轉,幾名戰兵護在左右,急匆匆往鐵林城關內跑去。
隔欄外頭,百姓們看得又急又懵。
方才不是說抓盛州來的細作嗎?
怎麼細作還沒抓著,老祖宗先倒下了?
車廂里。
趙珩望著遠去的板車,心頭也是火急火燎。
萬一老師的岳丈有個三長兩短,自己該怎麼給老師交代啊……
「東家,要不要……」車外的小墩子低聲開口。
趙珩擺了擺手,沒有作聲。
事已至此,還是暫時不要添亂了。
不遠處,武總旗目送板車遠去,又低頭看了一眼掌中那枚玄鳥鐵令。
玄鳥振翅。
背刻林字。
鐵令是真的。
那便意味著,眼前這輛馬車裡的人,不管究竟是什麼身份,都是公爺親自授令的貴客。
他深吸一口氣。
緩緩整了整凌亂的甲冑,將橫刀扶正。
然後,大步走到馬車之前,單膝跪地,重重抱拳。
「鐵林軍城關值勤總旗,武大石!」
「恭迎尊駕!」
「持令者所命,鐵林軍上下,無有不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