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珩看著他,眼睛亮了起來。
這般緊要關頭,此人不問來客底細,先認玄令。
果然是規矩大過一切。
若天下的兵馬,都能做到令出必從,何愁四海不寧,江山不穩?
只不過,規矩和變通之間,分寸又該如何拿捏?
「武總旗。」趙珩開口道,「本公子有一個問題。」
「貴客請講!」
武大石低頭應聲。
「本公子自江南而來,身上沒有半張官府路引。按你們鐵林谷的規矩,來歷不明、無憑無據之人,連這道關牆都休想靠近,對吧?」
天天看小說藏書全,𝑡𝑡𝑘.𝑡𝑤超靠譜
「貴客說的沒錯!」武大石沉聲道。
「可現在,我手裡有這枚鐵令。」
趙珩頓了頓,目光落在鐵林城關的方向, 「憑它,我不僅要進谷,還要在這座號稱天下第一機密重地的鐵林谷里,安穩住上半個月。」
「機造工坊,我要看;兵器大爐,我要看;農墾大倉,我也要看……」
「谷中各處,但凡能踏足之地,本公子都要逛上一逛。」
趙珩似笑非笑地看著武大石。
「那麼問題來了——」
「按規矩,我不能進;可這枚鐵令,又許我一路暢通無阻。」
「規矩和鐵令,兩相衝撞。」
武大石聞言,明顯愣住了。
這人真奇怪,都拿出鐵令了,怎麼還問這麼個問題?
旁邊的百姓聽不懂其中門道,只覺得那位張公子言辭銳利,看上去厲害得緊。
一個個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出。 李若谷和徐文彥對視一眼。
天子這個問題,問得可謂是刁鑽之極。
一層套一層,橫豎都是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武大石的脊背上。
只見武大石半分猶豫都沒有,朗聲道:
「玄令在前,貴客要入關,卑職自然先奉令行事!」
話說完,他霍然起身,猛地扭頭朝城關上吼了一嗓子:
「升旗!飛騎報信!」
「玄令入關,請主事官速來驗令!!」
城關上,望樓頂端的旗手早豎著耳朵候著,聞聲手中令旗翻飛,一面紅色號旗疾速升上半空,緊接著又是一連串短旗,劈里啪啦換了一整套旗語。
旗布被風扯得獵獵作響。
紅黃相間,在灰白關牆的映襯下,艷得扎眼。 片刻後,側門的蹄鐵聲已經炸響。
一騎快馬從側門衝出,一溜煙扎進了城關深處。
從接令到報信,前後不過十個呼吸。
令字當頭,萬事靠後。
隔欄外頭,圍觀的百姓看得目瞪口呆。
做完這一切,武大石轉回身,憨憨一笑。
趙珩眉頭一挑:「武總旗這是認令不認規矩了?」
「不不不,貴客誤會了。」
武大石撓撓頭:
「卑職就是個把門的,高深道理不懂,分內差事絕不含糊。」
「鐵林谷不是官府,查驗路引,本意也只是為了甄別來客的身份。」
「貴客既然有公爺的鐵令在手,那就是公爺的朋友,卑職斷斷沒有不開門的道理。」 「至於路引的規矩……」
「貴客從江南一路來到青州,山高路遠,沒有路引也能到這裡,想必定然有過人的能耐。」
「既然來了鐵林谷,也自然有主事官會加以甄別,貴客是誰、打哪兒來、要住多久……就不是卑職的權限了。」
「等主事官一來,卑職的差事就算了結。」
「貴客要看工坊、大爐、大倉什麼的,自有專人會替公爺甄別權衡。能看的,便有人陪著貴客看;不能看的,到時候貴客也別見怪。」
「公爺立規矩的時候說過一句話——門是門,院是院,灶是灶,各司其職,各守本分!」
「卑職這道門,只管門裡門外這一步。」
「過了這道門,就是另一個天地的規矩了。」
一席話,說得粗,理卻清清楚楚。
徐文彥與李若谷再度對視一眼,心頭震動不已。
要知道,眼前只是一介武夫,不是讀書人。
天子設的那個局,認令壞規矩,認規抗玄令,尋常人根本難解。 可到了武大石這兒,那道難題竟然根本就不成立。
守門人只守守門的本分,不越權替谷中裁定後續諸事。
權責有界,各司其職。
要知道,這八個字,說來輕巧,可天下州縣冗官數十萬,又有幾個人能做到?
相公們爭權奪利,手伸得比江河還長,而鐵林谷一個守城關的老卒,卻將權責的邊界守得如磐石般分明。
「東家,」徐文彥在旁低聲輕嘆,「這鐵林谷的兵,已經不能叫兵了,這規矩,都長進了骨頭裡……」
李若谷亦是苦笑一聲:「老夫掌管吏部銓選三十載,閱人無數,今日……竟在一個小小總旗身上,看出了幾分古之名臣的公允從容。慚愧,委實慚愧啊。」
趙珩正欲開口!
遠處的鐵林城關內,驟然響起一陣密集的馬蹄聲。
「轟——隆——隆——!」
那聲音沉悶暴烈,仿佛有數十面夔牛巨鼓,正被人瘋狂擂動!
整條磐石道,肉眼可見地顫慄起來。 地上的沙石不安地跳動,連帶著城關外長龍般的商隊、腳夫、百姓,所有人表情齊齊一滯,心臟隨著那恐怖的節奏狂跳起來。
「噠噠噠噠噠——!」
十三騎!
僅僅十三騎戰馬,從鐵林城關那幽深的門洞中轟然撞出!
速度絲毫不減!
就像是十三柄斬馬長刀!
那股子在沙場上浸淫了無數個日夜、用成千上萬條人命餵出來的煞氣,隔著幾十丈遠,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風,瞬間冷了下來。
車旁,幾名原本手按刀橋、眼神冷厲的大內侍衛,臉色勃然大變。
他們還沒來得及拔刀,胯下的戰馬卻先崩潰了!
這些可都是大乾京師最頂級的御馬!
平日裡在朱雀大街上耀武揚威,在皇家校場上縱橫馳騁,毛髮水滑,神駿非凡。 可現在?
在這十三匹迎面衝來的北疆鐵蹄馬面前,這些京城良駒就像是遇見了天敵!
「穩住!畜生!給我穩住!」
一名侍衛統領雙目圓睜,手背上青筋暴起,死死勒住韁繩。
根本沒用!
那御馬發出驚恐的嘶鳴,前蹄不住地刨動,任憑騎手怎麼抽打、怎麼勒韁,竟是往後連連倒退!
甚至有一匹馬,直接被那股撲面而來的血煞之氣嚇得當場屎尿齊流!
侍衛們掛不住臉了。
平日裡在宮城值守,他們誰不是披甲佩刀、眼高於頂的禁軍精銳?誰不是自詡能以一當十的高手?
可眼下,人家十三騎連刀都沒拔,僅僅是一個衝鋒的起手式,他們這群大內高手,竟然連自己胯下的馬都壓不住!
什麼是差距?
這就是! 這就是深宮裡養出來的少爺兵和邊關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百戰殺神之間的雲泥之別!
馬車內。
李若谷和徐文彥這兩位泰山北斗,也是瞬間驚惶。
一時手足無措起來。
而小墩子更是臉色大變,一個箭步從車轅上搶上前來。
直接張開雙臂,猛地攔到了馬車正前方!
幾名侍衛見狀,也顧不得那群已經被嚇破膽的御馬了。
「倉啷啷!」
長刀出鞘!
幾名大內高手紛紛翻身下馬強頂著恐懼,橫在了馬車前方。
真要動手,他們心裡比誰都清楚,擋不住。
這十三騎若是真衝過來,只需一個照面,就能把他們這幾個人連同馬車一起,碾成一地碎肉! 可總不能讓人就這麼直挺挺地衝到陛下的車駕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