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老臣各有所憂。
徐文彥心底暗暗嘆氣,天子以鐵令壓軍關,萬一傳揚出去,成何體統?
可轉念一想,陛下若亮明的是天子身份,那才真是弄巧成拙。
相形之下,一塊鐵令,反倒是最穩妥的遮掩。
以臣壓君,以私廢公……
不,不對,這叫以老師的牌子,驗老師的兵。
妙啊。
徐文彥捋須的手頓了頓,竟品出幾分滋味來。
李若谷想得則更實際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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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部尚書的本能讓他先算風險——
這可是鐵林軍的大本營,天下唯一敢把朝廷兵部文書拿當墊桌紙的地方。
牌子管不管用,人家說了算。
真要是盤出岔子,把天子扣在谷口吹一天東南風,他這個隨行重臣,回頭怎麼向滿朝文武交代?
可他隨即又想:若鐵林軍真的如林川所言,見牌如見人,令行禁止,那陛下此番北上,也不枉此行了。
天下衛所千千萬,將兵者口口聲聲「食君之祿」,可令出必行的,真的有軍隊能做到嗎?
「來到青州,朕才發現,老師做的,遠比朕想像的多得多。」
兩人正沉默著,趙珩的聲音再度響起。
「朕本以為,黃河軍墾區已是極致。」
「墾田、渠網、大倉、新政,哪一樣不是足以改變天下格局的大手筆?朕甚至以為,天下之能事盡矣……」
趙珩停頓片刻,看著車窗外,搖頭失笑。
「可誰知道,到了青州,才發現……唉……」
車廂內安靜下來。
天子的話沒有完,也不必往下說了。
徐文彥和李若谷自然感同身受。
有些東西,坐在這輛車上,隔著一條磐石道看一眼,就明白差距有多大了。
這條路、這關卡、這來往有序的軍民商旅……
哪一樣不是錢堆出來的?
可又豈是光靠堆錢能堆出來的?
別人看到的只是一條路、一座關卡。
可此刻他們看到的,是另一種秩序。
一種不靠朝廷反覆下令、不靠官員層層督促,卻能自行運轉的秩序。
他們方才看得真切——
那些過關卡的商販百姓,遞牌、驗訖、拿回,前後不過數息,沒有一個戰兵伸手討要茶錢,沒有一個人陪笑臉、塞銀子。
這在大幹任何一座城門,都是不可想像的事。
這條磐石道,表面上只是水泥鋪成的路。
可支撐它的,卻是鐵林谷建立起來的信用與威嚴。
法度寫在紙上,是死的;
長進人心裡,才是活的。
想到這一層,李若谷長嘆了一口氣。
年輕的天子,卻已經掀起了車簾一角,饒有興致地望著關卡方向。
一座巨大的城關,橫臥在目光所及的大道盡頭。
那城關並非大幹尋常州府的青磚高牆,也沒有飛簷挑角、朱漆門樓的舊式氣派。
它是一座通體灰白的龐然大物。
厚重的牆體自地面拔起,筆直,冷峻,比黃河畔的糧倉還要巨大許多。牆面上不見一塊青磚,似乎是一體澆築而成,嚴絲合縫,彷佛從大地里生生長了出來的。
左右兩側,各立著數座高聳的瞭望塔。
塔頂之上,鐵林戰兵持著長筒千里鏡,居高臨下,目光掃過來往道路、遠處山樑與兩側緩坡。
塔與塔之間,隱約可見旗手挺立,隨時準備傳令。
關牆外沿,還斜斜探出數道鐵製挑臂。
挑臂下懸著銅皮大燈。
夜裡一到,銅燈點燃,整片城關前的道路都會亮如白晝。
什麼山賊夜襲,什麼偷雞摸狗,什麼借夜色潛入?
在鐵林城關前,統統沒門!
城關正中,是一扇足有兩丈多高的鐵門。
便是隔著老遠,也能讓人感到那股沉甸甸的威勢。
門樓上方,四個遒勁大字橫壓在灰白牆體之上。
【鐵林城關】。
趙珩望見那四個字,心裡莫名恍惚了一瞬。
老師當年給他講課,講到「城者,所以盛民也」時,曾隨手在沙盤上畫過一座城。畫得潦草,四四方方,可在城門的位置,老師卻停了很久,最後重重地點了一筆,說:城可以破,門不能亂。
那時他不懂。
此刻隔著數百步,望著這座灰白巨物,他忽然好像明白了什麼。
他收回視線,眨了眨眼睛。
「方才那賈老丈……是不是順嘴說了個鐵林城?」
「是。」
徐文彥也看到了那四個字,皺起眉頭。
「難道不是口誤?真有一座鐵林城?」
大幹律制,州縣築城,須報朝廷核准,錄於輿圖。
可天下輿圖之上,何曾有過什麼「鐵林城」?
「有意思……」
趙珩笑了起來。
老師啊老師……你還有多少驚喜,要給到朕……
陽光落在他眉眼間。
那笑容里七分是好奇,剩下三分,是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鄭重——
老師教了他治天下的道理。
一條一條,講的是民為邦本,講的是法立而有。
今日,他想親眼看一看,老師治下的人和城,究竟是什麼模樣。
「東家。」
小墩子在車外低聲提醒。
「關卡來人了。」
不用他說,趙珩已經看見了。
一隊披甲戰兵沿著軍需通道快步而來,為首一名壯漢,身高足有八尺,肩寬背厚,滿臉虬髯,腰間挎著一柄厚背橫刀。
那股子行伍里磨出來的肅殺勁兒,隔著大老遠都能感受到。尋常潑皮惡少,若是對上這麼一雙眼睛,腿肚子就得先轉了筋。
可就是這麼一尊煞神,沿途經過排隊的車馬時,卻有不少人主動和他打招呼。
「武總旗!」
「小武哥,好久沒見!」
「什麼好久沒見?」
虬髯壯漢頭也不回,張口便罵,
「老子天天在這兒值勤,是你狗日的許久沒來了吧?」
「哈哈,回江南過了個年嘛!這不是開春就往北走了?哎,小武哥,聽說你家婆娘又——」
「回頭再聊,有正事!」
虬髯壯漢擺了擺手,腳下不停。
那名趕車的商販連忙閉嘴,等他走遠了,才沖旁邊的人擠眉弄眼。
「瞧見沒?當了總旗還是這脾氣。」
「人家如今手底下管著幾十號鐵林軍呢。」
「管幾十號人怎麼了?」
旁邊一個挎著籃子的大娘接過話茬,嗓門比漢子還亮堂,
「他媳婦照樣能把他耳朵擰成麻花!今年上元節,老娘可是親眼瞧見,他跪在自家院裡搓衣板上,端著一碗熱湯麵,一口一口伺候著他媳……」
「大娘!提這個作甚!!」
虬髯壯漢的身子明顯一僵,腳下險些絆了個趔趄。
「哈哈哈——」
排隊的人群里,登時爆出一陣鬨笑。
連關卡那頭驗牌的書吏都抬起頭來,忍著笑搖頭。
「大娘!您老積積德!回頭我請您吃羊湯!」
「羊湯免了!」
大娘把籃子一挎,中氣十足,
「幫我把你大爺馴明白了,也讓我擰耳朵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