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德的汗,噌的一下就下來了。
萬一被這小子當街喊一聲「知府大人」,再規規矩矩行個大禮,被車裡那三尊瘟神聽了去……
那還盤查個屁?
老夫直接就叫人綁票了!
說時遲,那時快。
他猛地縮回車廂,臉上那堆褶子硬生生擠出一個笑,沖趙珩咧了咧嘴。
「張公子,可有路引?」
「這鐵林城關,沒路引可進不去。老夫替你們去遞個話,通融通融。」
「你們人生地不熟,莫衝撞了軍爺。這裡可不是外頭隨便什麼州城,規矩嚴著呢。」
這話半真半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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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一半,是規矩確實嚴;
假的一半,是他巴不得這幫人被規矩卡死在谷口,喝一肚子西北風滾回關內去。
車廂里,趙珩端坐不動,只朝徐文彥遞了個眼色。
徐文彥自然明白天子的意思——
既要微服,那便按微服的規矩來。
他慢條斯理地開口。
「路引,倒是沒有。」
秦明德臉上的笑意,頓時盛了幾分。
沒有路引?
好!好啊!
沒有路引還敢直闖鐵林城關?
什麼叫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這就叫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待會兒看你們怎麼圓!
老夫倒要瞧瞧,是你們的嘴皮子硬,還是鐵林軍的刀硬!
「不過,有這個。」
徐文彥抬手探進懷中。
「老丈只管拿去,給他們管事的看。」
一方鐵牌,被緩緩遞到了秦明德面前。
秦明德臉上的笑,微微一僵。
他抬手接過鐵牌。
那牌子不過巴掌大小,通體玄鐵鑄就,入手卻沉得壓腕。
他心頭莫名一跳。
車廂裡頭昏暗,看不清楚上頭的花樣。
可車裡三雙眼睛都直勾勾地瞧著他呢,一個市井帳房老丈,對著塊鐵牌愣神研究,那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不敢看,不敢細看。
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老頭把鐵牌往懷裡一揣,扭頭就拱出了車門。
「張公子稍候!老夫去去便回!」
下了車,秦明德三步並作兩步,迎著那年輕戰兵過去。
「秦大人!您怎麼……」
那戰兵一見秦明德下車,眼睛一亮,挺直的腰板繃得更直了。
待瞧見秦明德拼命擠眉弄眼的表情,又狐疑地掃了掃那輛寒酸的青篷馬車,以及四周那幾個騎著馬的護衛,後半截話又咽了回去。
「噓——」
秦明德眼疾手快,壓著嗓子,從嘴裡擠出幾個字。
「快,快跟老夫走。」
秦明德壓著嗓子,一把拽住那戰兵的袖口,連拖帶拽往關卡方向奔。
「今兒個誰當值?」
「回大人,武總旗。」
「快!把他給老夫叫過來!要快!」
「哎!」
那戰兵不敢怠慢,撒開腿就往關內跑,甲葉嘩啦啦一路脆響。
秦明德轉過身,抬手抹了把額頭的汗,眼角餘光往馬車方向一瞟,心頭咯噔一下。
壞了。
方才自己跟那戰兵交頭接耳的熱絡勁兒,怕是全被瞧去了。
幾個護衛騎在馬上,一個個面沉似水,目不轉睛地盯著這邊;那個被他罵作「娘娘腔」的小白臉,更是抱著胳膊,斜著眼看著他。
管他呢!
秦明德把心一橫,脖子一梗。
都到老夫這一畝三分地了,你們還能反了天不成?
甭管什麼身份,到了鐵林城關,也得按鐵林的規矩來!
老夫就不信了!
倒讓你們見識見識,今個在這個地方,到底誰說了算!
就算小皇帝親臨,也得低頭!
……
車廂里。
李若谷收回目光,放下車簾。
「東家,這位賈老實,的確跟鐵林谷的人熟悉。」
「連關上的戰兵都認得他,看來他方才在路上說的那些話,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徐文彥點了點頭。
「只是虛實摻雜得厲害。」
「什麼送糧抵軍餉、什麼三十二座望樓、什麼燈罩鑿孔傳訊……」
說到這裡,徐文彥的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他想起秦明德在車廂里一本正經編排的那些話,便覺得有些啼笑皆非。
「只怕連他這個帳房的身份,也是在茶棚里現編的。」
徐文彥深以為然。
一個市井老帳房,張口「民不加賦而路自通」,閉口「養活青州百十萬口人」,轉頭又能把旗語烽火編成燈語傳訊,編完了還能臉不紅心不跳地捋著鬍子端架子。
這等人物,若是真蹲在糧行里扒拉一輩子算盤珠子,那才是老天爺沒長眼。
「帳房怎會有如此機變呢?」
趙珩靠在車壁上,笑著搖搖頭:
「方才在茶棚里,老丈便指著朕的鼻子,說朕是朝中奸佞派來構陷護國公的死間。」
他說到這裡,似乎覺得頗為有趣,笑意又深了一層。
「敢當面罵朕是奸佞,說明他心裡確實有火。」
「可見往日裡,朝堂上那幫人對林師的抹黑構陷,已經惡毒到了什麼地步。」
「滿朝文武只當林師擁兵自重、功高震主,青州的百姓卻把他當成守護神來護著。」
趙珩掀開一點車簾,朝外望去。
一隊挑著貨物的商販從側道經過,幾名鐵林戰兵正在檢查他們的通行木牌。商販們沒有爭吵,戰兵也沒有呵斥,雙方只是按照規矩,一問一答。
趙珩看了許久,才輕聲道:
「一張嘴罵朝廷罵得氣壯山河,一顆心護林師護得命都不要。」
「單憑這一點,朕便捨不得治他的罪。」
「由著他蹦躂吧。」
「朕倒要看看,這位賈老丈接下來,還能給朕蹦躂出多少名堂來。」
「那待會兒,要不要亮明身份?」
李若谷終究還是有些不放心。
「萬一事情鬧大了,恐怕不好收場。」
趙珩搖了搖頭。
「若他們以禮相待,便不必亮身份。」
「滿關百姓若是知道朕就在此處,恐怕又要惹得雞飛狗跳。到時候,朕還能看見什麼?」
「真山真水,真民真兵,朕一路微服,不就是為的這個真?」
「林師既然把這面牌子交給了朕,那便看看他們作何反應。」
趙珩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朕倒要瞧瞧,老師帶出來的兵,有多認這塊牌子。」
這話一出,車廂里安靜了一瞬。
徐文彥和李若谷對視一眼,齊齊從對方眼裡看出了同一個意思:
明知道那賈老頭把他們當探子,眼瞅著去搬救兵了。
可又要在這個節骨眼上,拿鐵令來試探。
陛下……
這是真起了頑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