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道念頭,跟走馬燈似的在老頭兒腦子裡亂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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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明德太陽穴突突直跳。
「青雲路?」
他硬著頭皮開了腔,還煞有介事地往前湊了湊:
「小老兒給谷里送了半輩子糧,本地人都叫它磐石道啊……哪來的什麼青雲路?」
他這一問,問得又土又自然,拿捏得恰到好處,連他自己都要佩服自己這急智。
心裡的算盤珠子噼啪作響:先探探口風!看這小王八蛋怎麼接!
車裡三人卻誰也沒當回事。
趙珩的頭還探在帘子外頭,正望著官道上那輛三馬重車的背影,隨口應了一聲:
「哦?此路喚作磐石道?是有不同啊……那青雲路黑黢黢的,這磐石道卻是灰白……」
他側過頭來,目光看似隨意地落在老頭兒臉上。
「賈老丈,這路……是用水泥修築的?」
秦明德腦袋嗡的一聲。
他連水泥都知道???
磐石道確實是水泥澆的。
可這等叫法,只有跟鐵林谷關係莫大的人才知曉。
別人誰知道這玩意兒叫水泥?
本地人都不這麼叫好嗎?
上到府衙里的師爺,下到村口刨土的半大小子,提起這灰漿子,口徑統一得很!
倆字,神灰!
可小公子張口就是「水泥」二字,連半點含糊都沒有。
老頭兒一顆心咚咚狂跳。
認,還是不認?
認了,等於坐實了老夫的知情人身份!
這小子的底細沒摸清之前,老夫絕不能暴露!
可若不認,這小子明擺著在拿話套老夫,一開口就露怯!
電光火石之間,秦明德眼皮一耷拉:
「水泥?什麼水泥?!」
「小公子你說的是不是谷里燒的那種神灰漿子?嗨!那玩意兒老夫可太熟了!早些年穀里管事的跟老夫結帳,一車神灰漿子抵三石糙米,老夫還嫌貴,跟他們管事的吵了半個多時辰!」
「那漿子打老夫來看,就是糊牆灰!什麼水泥不水泥的,你們這些念過書的,就愛給個破灰漿子起些個文縐縐的名兒,顯擺你們識字是不是?!」
這一番撒潑,中氣十足,倒真有幾分市井老帳房的渾不講理,連拍大腿帶翻白眼,一氣呵成。
末了還把袖子一甩,扭過頭去看窗外。
若讓戲台上的名角兒瞧見了,只怕都要羞得摘了行頭改行。
只是那藏在袖子裡的手指頭,卻在膝蓋上飛速地敲了起來。
那是他幾十年的老毛病。
心裡越慌,指頭敲得越急。
徐文彥和李若谷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疑慮。
這老頭兒的反應,是不是太激烈了些?
尋常人不知就裡,頂多一臉茫然地搖頭,何至於跳著腳地撇清?
這就好比路上有人喊了聲「張三」,路人頭也不回,你不光原地跳起來喊「我不是張三」,還接著來一句「張三跟我沒半個銅板關係」……
徐文彥治了半輩子的經史,最擅長的就是從字縫裡讀人心。
方才這老頭兒罵朝廷,罵得字字鏗鏘,那是有真火的;可方才這一通嚷嚷,嗓門雖然更大,字縫裡……
卻全是虛的。
底氣不足!
李若谷捻著鬍鬚,慢悠悠地眯起了眼。
身為吏部尚書,天下官員的考功簿子都從他手底下過,宦海數十年,什麼樣的遮掩沒見過?
有人藏拙,有人藏奸。
可像這位老丈這般把「藏」字寫在腦門上的,倒也不多見。
越是此地無銀,越說明有問題。
兩人交換個眼色,卻見天子端坐不動,嘴角含笑,竟半點要深究的意思都沒有。
罷了。
既然陛下看著樂呵,他們這幫老骨頭,就跟著裝傻吧。
趙珩含笑不語。
他的目光在老頭花白的鬢角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窗外那條銀灰色的巨蟒上。
眼底深處,笑意漸濃。
有意思。
茶棚里罵朝廷罵得氣壯山河,是個敢作敢當的骨鯁之民;
可一提鐵林谷,一提這路,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浩然之氣,眨眼間就散了個乾淨。
護民護得慷慨,護路護得心虛。
這一軟一硬之間,藏著什麼呢?
趙珩收回目光,也不點破,只慢悠悠地開了腔:
「賈老丈方才說,一車神灰漿子,抵三石糙米?」
秦明德心頭一跳。
壞了,又他娘的被抓住了漏洞。
「是……是啊,咋了?」
老頭兒梗著脖子,眼皮都不敢抬。
「沒什麼。」
趙珩收回手,屈起兩根手指,在膝頭輕輕點著,一下,又一下,竟隱隱與老頭兒袖中的節奏遙遙呼應。
他望著窗外那望不到頭的平整大道,輕嘆一聲:
「老丈可知,眼前這條路有多長?」
「到鐵林城,大概十里……」
話一出口,秦明德自己先僵住了。
趙珩眉梢一挑,似笑非笑:
「鐵林城?不是叫鐵林谷嗎?」
壞了壞了壞了。
秦明德徹底亂了。
額角有汗順著皺紋滾下來。
他張嘴想找補,腦子裡卻跟漿糊似的,半句囫圇話都拼不出來。
趙珩也不在意,笑了笑,沒往深里追,只繼續方才的問題:
「我粗粗算了算,」
「這路寬逾三丈,夯得這般瓷實,一車漿子怕是鋪不出幾步。若真是拿糙米去換漿子,這十里路澆下來,怕是要吃掉半個州府一年的存糧。」
他頓了頓,目光清亮地落在老頭兒的臉上。
「老丈做了一輩子帳房,幫我算算,」
「這買賣,是你們糧行虧了,還是護國公……瘋了呢?」
車廂里,霎時一靜。
窗外,磐石道上的車馬聲隱隱傳來,轔轔不絕。
秦明德張著嘴,喉結上下滾了一滾,二滾,三滾。
半晌也沒滾出個雞毛蒜皮出來。
老夫……
老夫方才那帳,是隨口胡咧咧的啊!!
誰他娘的真拿算盤打過?!
神灰漿子那是窯口統一調撥的,幾時用過糙米換?!
「這……」
老頭兒眼珠子急轉,一咬牙,一跺腳,索性把心一橫,破罐子破摔,
「虧了!自然是老夫虧了!」
「哦?」趙珩挑眉。
「那又咋樣!」
秦明德把胸脯拍得砰砰響,
「老夫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那幾年穀里剛起家,鐵林軍的兒郎們啃的是摻糠的餅子,穿的是打補丁的戰襖!公爺拿三石糙米換一車漿子,那是不讓谷里斷了料、不讓弟兄們斷了念想!」
老頭兒瞎話越說越順,反正不用上稅,
「這買賣,明面上是老夫占了便宜,可到頭來,谷里用它鋪了路、蓋了倉、養活了青州百十萬口人!」
「你問誰虧了?老夫告訴你,誰都沒虧!虧的只有當初那些看笑話的!」
說到末一句,老頭兒自己都愣了半拍。
哎?
這話……聽著好像還挺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