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8章 青雲磐石

  只見馬車繞過一道山樑,直接拐進了一條大道。

  卻不是此前一直走的黃土官道,而是一條通體呈冷灰色的大道。

  比黃河軍墾區的瀝青路更寬,也更長。

  但同樣平整。

  它宛如一條銀灰色的巨蟒,直接斬斷了荒山野嶺,一路悍然扎向遠方,一直鋪到目力的盡頭,與天際線咬合在一處。

  道路兩側,修砌著兩尺來深的排水溝,溝底鋪著碎石,溝外每隔幾步便栽著一排防撞木樁,樁身碗口粗細,入土三尺,一字排開。

  而在那平闊堅硬的路面正中央,赫然是一排望不到頭的灌木叢,將道路分成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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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外的一半走出谷的人馬,朝內的一半走進谷的人馬,兩股洪流,擦肩而過,互不相犯。

  嘈雜聲,正來自於大道上。

  入眼處,人流如織,車馬如龍,竟是一派人間極盛氣象!

  有滿載著生鐵、焦炭的四輪重型大車,三匹高頭挽馬拉著,車伕嘴裡嚼著飴糖,連鞭子都懶得甩,那車軲轆碾在硬路面上,穩穩噹噹,晃都不打;

  有從鄰近衛所開出來的輜重隊,隨行的騎卒勒著韁繩,戰馬的鐵蹄踏在路面上,敲出如鼓點般的脆響;

  在這等軍資巨物的間隙里,竟還穿插著大量掛著大江南北各式鏢旗的行商車隊,拉布匹的、運藥材的、甚至趕著成百隻肥羊的駝隊羊群。

  一隊鐵林騎卒縱馬經過,與一支打著江南鏢旗的商隊錯身而過。

  為首的老鏢師隔著半條道,遙遙抱拳;

  騎卒里的什長咧嘴一笑,頷首還禮,馬鞭往肩上一搭。

  誰也沒停,也不用讓路。

  兩隊人馬,一東一西,各走各道。

  更讓人眼皮狂跳的,是路旁那一道專門隔開的緩行道上,居然還有大量結伴而行的尋常莊稼漢與婦人!

  幾個頭上裹著藍布巾的老漢甩著煙鍋,挎著剛在谷口集市換來的粗鹽布匹,邁著大步談笑風生;

  結伴的婦人臂彎里挽著土布籃子,裡面裝著新收的野菜和雞蛋,一路走一路嘮著家常;

  還有幾個半大小子,揹著粗布包,嘻嘻哈哈地在路面上追逐打鬧,被自家老娘一嗓子吼回去,吐吐舌頭,規規矩矩靠迴路邊。

  一個挑柴的漢子走得乏了,索性把擔子往路邊一擱,坐在木樁上歇腳,掏出乾糧就啃。

  不遠處一隊巡哨扛著長槍走過,隊尾的老兵還衝他喊了一嗓子:「前頭二里就有茶棚,忍忍!」

  那漢子咧嘴一笑,揚了揚手裡的乾糧:

  「謝軍爺!俺有這個就成!」

  喊的人不設防,應的人不芥蒂。

  趕車的、騎馬的、推獨輪小車的、甩開兩條腿步行的……

  成百上千號人,一眼望不到頭的車馬,挑擔的挑擔,載重的載重……

  就這麼在這條大道上進進出出、交匯對流。

  放眼望去,路上根本沒有官兵揮鞭呵斥,也沒有皂隸驅趕百姓,更沒有任何一輛車爭道別道、搶先插隊。

  所有進出谷的人畜車仗,全都安安分分各行其道。

  涇渭分明,井然有序。

  彷佛這條規矩,從這條道鋪成那天起,就長在了每個人的腳底板上。

  車廂里,趙珩的腦袋探出去,已經看傻了眼。

  徐文彥和李若谷也湊到了窗邊,目瞪口呆。

  這一眼望出去,看到的竟是比盛州大街還要繁盛的車馬長龍,是農夫商販與軍輜重隊同行同止、互不相擾的曠世奇景!

  趙珩的手指,已經抓緊了車窗的木框。

  他見過京師的繁華,更見過上元節十萬火樹銀花。

  可他從未見過——

  兵與民,同走一條路;

  官與商,共讓一步道。

  朝廷三令五申做不到的事,在這條路上,竟像呼吸一樣自然。

  戶部年年撥巨款修御道,修出來的路,三年坑窪五年斷絕。

  可這裡沒有一文錢出自國庫,卻修出了朝堂做夢都不敢想的通衢。

  這差的是什麼?

  是錢?

  是工?

  還是人心?

  「這……這是青雲路?!」

  徐文彥失聲驚呼。

  青雲路?

  車裡的秦明德心頭一震。

  他們連這個都知道???

  這三個字,普通百姓聽了只當是一句討口彩的吉利話,青雲直上,步步高升,多好的彩頭。

  可落進秦明德耳朵里,卻無異於一記驚雷!

  那是去年,女婿回青州時,順嘴提過的一個名字。

  那晚就他們翁婿兩個,一碟醬牛肉,兩壺濁酒。

  女婿說,黃河軍墾區要繁榮,除了墾荒種田,還得修路。

  只是黃河修築堤壩,水泥不夠用,不能拿來修路。

  所以用濱州地底抽出來的猛火油,前頭煉出來的清亮油料點燈熬火,剩在後頭的那層黑稠殘渣,熬化了當膠用,輔以碎石,在齊州大倉與黃河碼頭之間澆築出一條試行官道。

  那道通體玄黑深沉,烈日曬不軟,暴雨泡不陷,車輪碾上去連個印子都留不下。

  女婿當時夾了口菜,笑著說了句:

  「此道若能修遍九州,寒門子弟也能一腳踩出個通天坦途,就叫它『青雲路』吧。」

  一句話,秦明德拍案叫絕,差點把筷子拍桌上去。

  可那是瀝青的路!

  而眼前這條通往鐵林谷的大道,分明是以石灰、黏土入窯煅燒出來的水泥鋪就的硬道!

  青州本地人都管它叫「磐石道」。

  根本、壓根、打死也不叫青雲路!

  兩條道,隔著十萬八千里!

  一個黑,一個白!

  一個熬油,一個燒窯!

  可這老頭一眼望去,脫口喊出的,居然是遠在千里之外的青雲路?!

  老夫的親娘誒!

  他們怎麼會知道青雲路?

  秦明德後背的汗,唰地一下就下來了。

  更讓他通體發涼的,還是這主僕三人的反應。

  他們看到這條路,壓根就不像其他第一次來的人那般反應。

  他們雖然震驚於眼前這規整的左右分道、車馬如龍,可對於腳底下這條平如頑鐵的硬化路面,居然沒有半點對未知之物的震驚!

  尋常來的公子哥兒,見了這等路面,頭一件事是幹什麼?

  是跳下車,蹲在地上摳!

  拿指甲蓋使勁剜!

  扯著嗓子問一句「這是何物鋪就」!

  可這車裡三人,愣是沒一個人吃驚。

  他們……見過這種路!!!

  秦明德腦子裡的弦崩得錚錚作響。

  這幫人,到底拿到了女婿多少把柄?!!!

  女婿人在盛州,青州這攤子要是從老夫手裡漏了風,老夫拿什麼臉去見閨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