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7章 弄巧成拙

  就在老頭兒抓耳撓腮、急得快要當場咬人的關頭。

  坐在右側的徐文彥實在是忍不下去了。

  堂堂大幹至尊,被一個帳房當面指桑罵槐地擠兌,還得虛心受教、拱手道謝,這成何體統?!

  徐文彥輕咳一聲,撫了撫頜下長須:

  「賈老丈,我家公子宅心仁厚,此番入晉,確是一片至誠向學之心。」

  「青州在護國公治下,海內晏然,萬民頌德,此乃天下共睹之實。」

  「還望老丈莫要多有猜忌,只是……」

  「我家公子既欲瞻仰鐵林谷,不知這谷中盤查,可有甚麼規矩章程?也好教我等心裡有個數,免得衝撞了軍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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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謀深算!

  秦明德冷笑一聲。

  好你個老頭兒,方才在茶棚里一聲不吭裝死人,現在一上車,就迫不及待地打探虛實了!

  果然,他們是來踩盤子的!

  分工明確,配合嫻熟,擺明了就是有備而來!

  一個在明面上捧,一個在暗地裡問。

  想套老夫的話?做夢!

  「規矩?」

  秦明德嘿嘿一笑,

  「規矩大得很哩!」

  「谷口三里之內,立著三十二座望樓!暗哨密布,鳥獸難飛!」

  「別說是外地人,就是青州本土的商隊,未經允許,若是敢靠近一步,弩箭直接射成刺蝟!」

  老頭兒壓低嗓門,說得陰森滲人:

  「那弩箭可不是尋常貨色!是能透三層鐵甲的狠物!射進身子裡,拔都拔不出來!」

  「老夫勸你們啊,待會兒到了哨卡,遠遠瞧上一眼,趕緊掉頭回客棧洗洗睡吧!免得刀槍無眼,把你們這幾口細皮嫩肉的嬌客,當成細作給剁了!」

  說到最後,秦明德特意拿眼角斜睨趙珩的臉色。

  這一番話說得凶神惡煞,若是一般的世家紈絝,只怕當場就要嚇得吩咐調頭了。

  快怕!

  給老夫怕!

  怕了就乖乖滾回關內去!

  可誰知,趙珩聽完,目光卻是亮了起來。

  直接對著另兩位老者低聲道:

  「聽聽,這才是治軍嚴謹的鐵血雄師。」

  「當年關內某些衛所,營門大開,販夫走卒隨意進出,連火銃都被軍卒偷去當鐵賣了。」

  「若是大幹各處邊關皆如鐵林谷一般壁壘森嚴,韃子何敢飲馬黃河?」

  秦明德:「……」

  老夫費了半斤唾沫嚇唬人,你小子倒好,聽出了一臉嚮往?!

  徐文彥苦笑著點頭:

  「公子所言甚是,護國公治軍之嚴,天下無雙。」

  「這望樓取三十二之數,必是經高人精算……所謂三十二,若以陣道而論,恰是八方分域,每面設四哨……」

  「只是不知這鐵林谷的三十二座望樓,是擺出了何種陣法?此番入谷,端得是要好好看清楚。」

  李若谷也捻著鬍子湊趣:「八方分域,四哨呼應,攻守之勢盡在其中,公爺的兵法造詣,怕是連兵部那幫書呆子拍馬也趕不上啊。」

  這怎麼還討論上陣法了???

  還搭夥討論上了???

  秦明德整個人都麻了。

  鐵林谷哪有望樓?

  都是更牛逼的堡樓好嗎?

  老夫把死人堆和亂箭攢心都搬出來了,你們居然坐在這兒,一唱一和地討論起了治軍嚴謹?!討論起了陣法?!

  老夫嚇唬人的詞兒,都成你們夸女婿的料了?!

  你們是嫌老夫的女婿死得不夠快是吧?!

  他心裡頭瘋狂腹誹著。

  那位青衫小公子接上話了。

  「徐先生所言有理。」

  趙珩捻著車簾一角,神色間竟帶上了幾分神往,

  「三十二哨,八方分域,進可互為犄角,退可層層設阻……護國公竟在鐵林谷擺下此陣,難怪鐵林軍從無敗績。」

  「老丈,」他轉向秦明德,目光灼灼,「敢問那望樓之上,可設旗語?夜裡可舉烽火?」

  問得那叫一個虛心,那叫一個懇切。

  秦明德張了張嘴。

  完了。

  老夫就是順嘴一編,哪知道什麼旗語烽火?!

  可這會兒要是說不知道,前頭「送糧抵軍餉」的老帳房人設就得塌;要是順著編下去,這幫傢伙回頭真往谷里一對,老夫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編也不是,不編也不是!

  老頭兒的後槽牙都快咬碎了,心裡頭悽厲地哀嚎:

  老夫當了半輩子的官,坑蒙拐騙的渾水蹚過無數,怎麼今日栽在自己編的望樓上?!

  「咳……咳咳!」

  秦明德乾咳兩聲,把心一橫,擺出一副「你連這都不知道」的高深模樣。

  「旗語?烽火?」

  老頭兒慢悠悠地捋著鬍子,

  「小公子,你當公爺的望樓,是那些州府城頭上點狼煙的土堆子?」

  「谷里的規矩,是燈!」

  「燈?」

  車廂里三人齊齊一愣。

  「對嘍,燈!」

  秦明德越編越順,唾沫星子都飛出來了,

  「三十二座望樓,每樓頂上掛一盞氣死風燈!燈罩上鑿的孔,橫豎各不一樣!夜裡遠遠一望,橫孔是平安,豎孔是戒嚴,斜孔……斜孔就是有敵來犯!」

  編到這兒,老頭兒自己心都虛了一虛。

  可抬眼一瞧,對面三個人已經聽直了眼。

  徐文彥和李若谷對視一眼,齊齊撫須,滿臉的嘆服:「妙啊……以燈代烽,晝夜皆警,此乃奇思!」

  「燈語傳訊,風雨不誤,比烽燧之制高明百倍!」

  「護國公真乃國士!」

  秦明德:「……」

  老夫他娘的在說什麼啊!!

  老頭兒恨不得當場抽自己兩個大嘴巴子。

  編,接著編,編到天上去!

  可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他只能梗著脖子,把臉扭向車窗外,眼不見心不煩。

  心裡頭還剩最後一點念想:但願老天爺開眼,讓這幫瘟神在谷口就吃了閉門羹,老夫編的這些燈啊孔啊,就爛在車廂里,誰也別去對證……

  可就在車廂內陷入詭異沉默的時候,馬車外的車軲轆聲,突然變了。

  原先在碎石泥路上行駛時,車輪下始終伴隨著「咯吱咯吱」的碎響,車身搖晃不已。

  可突然之間,那股雜音驟然消失。

  車廂內部,彷佛靜止了一般。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平滑的摩擦聲,綿密、均勻。

  緊接著,嘈雜的聲音,由遠及近傳進車廂。

  有馬蹄踏在硬地上的脆響,有車軸轉動的吱呀,有駝鈴、人語、吆喝,還有隱隱約約的、孩童的笑鬧聲,千頭萬緒,一齊涌了進來。

  秦明德一愣。

  壞了!

  這是上大路了!

  趙珩心頭一動,伸手撩開了馬車側面的厚簾。

  帘子掀開的剎那。

  官道外的景象轟然撞入眼帘。

  趙珩、徐文彥、李若谷三人的呼吸,幾乎瞬間停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