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德越琢磨,證據鏈越完整。
難怪剛才在茶棚里句句不離「太廟」、字字句句往「護國公欲圖大逆」上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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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怪連青州城的大門都不摸,一門心思直奔鐵林谷!
就是要把女婿的底細摸個精光,然後給安個謀逆的罪名。
「天爺呀……」
秦明德在心中哀嚎一聲。
女婿啊女婿!
你風頭太盛,得罪了那麼多權貴。
今日若是真叫這幫盛州來的探子摸進了鐵林谷,那還了得?
不行!
絕對不行!
老頭兒垂下眼皮,腦子裡的算盤打得比剛才在車門口還快。 硬拼,拼不過,那幾個帶刀的一拳能把老夫捶進地里。
喊人,喊不得,方才茶棚里那些傻大個,擺明了被這小王八蛋蒙蔽了。
那就只剩一條路——
拖!黏!耗!
老夫雖然老了,提不動鋼刀,可老夫認得谷口每一個哨長,認得每一條明卡暗哨!
只要老夫寸步不離地跟著,到了地方,自有鐵林軍的刀槍替老夫說話!
這青州的地界,還輪不到你們這幫盛州來的蠹蟲為所欲為!
想到這兒,秦明德緩緩抬起頭,臉上堆起一個無比憨厚無比熱絡的笑。
「咳!咳咳咳!」
他借著乾咳扯起袖子抹了一把臉。
「哎喲喂!我的老天爺開眼吶!」
「這位張……張小公子!你們關內來的,可當真是闊氣得要上天作法了!」 「老朽給城南糧行扒拉了一輩子的算盤珠子,給府衙里的大老爺們稱了一輩子的爛陳谷,這等又白又滑、比小娘子臉蛋還水靈的皮子……老朽活了六十整,當真還是頭一遭拿屁股蛋子貼上去哩!」
老頭兒一邊毫無體統地在軟榻上使勁顛著屁股,一邊直勾勾地盯著趙珩:
「托福!托福啊!今日老朽也算是沾了公子的天大貴氣,坐了一回神仙大轎!」
車廂本就算不得寬敞。
秦明德這麼老頭橫插進來,空氣瞬間渾濁了幾分。
趙珩端坐主位,神態自若,面帶微笑。
而分坐在兩側的徐文彥與李若谷,表情就沒那麼友善了。
尤其是徐文彥,眼瞅著老頭兒靴尖上那一坨爛泥,好死不死地就懸在天子靴子前,距離天子的足尖不過區區三寸之遙!
老頭兒的嘴角就控制不住地抽搐。
大乾建國百年!
可曾有一位布衣匹夫,不僅大馬金刀地坐在九五之尊的正對面,甚至還將一雙沾滿泥漿的臭腳,大大咧咧地伸到了天子面前晃蕩?!
這要是擱在盛州,劊子手現在連老頭九族的族譜都該翻到最後一頁了! 「賈老丈,」
趙珩從身側暗格中取出一隻水囊,溫和地遞了過去:
「適才跑得急了,先飲口水潤潤嗓子吧。」
「不了不了!老夫肚子裡方才灌飽了粗茶湯,這會兒肚子裡正晃蕩著呢!」
秦明德粗聲粗氣地把手一揮,心中卻是冷笑連連:
小雜種,跟老夫玩這套?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誰知道這裡頭是蒙汗藥還是鶴頂紅?
想把老夫藥翻了,好趁機神不知鬼不覺地摸進谷里去刺探軍機?
做你的春秋大夢!
趙珩啞然失笑。
只道這老者脾氣古怪孤傲。 他也不強求,順手拔開塞子,自己仰頭飲了一小口。
抹了抹嘴角,趙珩看向老頭:
「老丈對這條路很熟?」
「熟得很!」
秦明德張口就來,「老夫曾跟著車隊往鐵林谷裡頭送糧抵扣軍餉帳目,這條路走得多了。」
「送糧抵扣軍餉?」
趙珩若有所思道,「據在下聽聞,護國公治軍極嚴,鐵林軍名震塞外,糧餉充裕天下無雙,又兼有農墾區百萬畝良田反哺,為何……還會收受糧行的糧來充抵軍用?」
老頭子喉嚨一哽,眼角的肌肉抖三抖。
糟了!
方才順嘴胡咧咧編出來的託詞,倒讓這隻道行極深的小狐狸給抓住了破綻!
這小子,別看年紀輕輕,腦瓜子卻毒得很!
但秦明德畢竟是官場老油條,眼珠子骨碌碌一轉: 「你……你這不知柴米油鹽貴的闊少爺!」
「老朽以前送的,都是陳糧,是給戰馬配的精料!」
「那戰馬若是頓頓光嚼大黑豆,肚子裡脹氣,跑不出二里地就得尥蹶子!必須得摻上咱們的陳粟米,馬吃了才通腸健胃不拉稀!」
「咱們公爺治家勤儉,青州府庫里的每一粒爛穀子,那都有它的定數去處!哪像你們關內那些膏粱門閥,白面蒸饃掰半個扔半個,造孽折壽!」
老頭兒這番話夾槍帶棒,唾沫星子漫天飛。
一旁坐著的徐文彥和李若谷對視一眼,兩人心裡齊齊叫苦,猶豫著要不要開口喝罵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老頭。
罵吧,罵不過。
不罵吧,天子又被噴了一臉。
結果趙珩卻是正襟危坐,長嘆一聲。
竟是一副茅塞頓開的模樣:
「原來如此!」
「兵法有云:『食馬者必審其料,養士者必均其勞。』糧谷陳新互補,竟暗合相生之理。」 「護國公身居高位,掌百萬生民之命脈,卻連一匹戰馬的陳米配伍都算計得如此巨細靡遺,物盡其用,兼顧民生之節儉。」
「見微知著,以此推演,西北新政之興,絕非僥倖。」
趙珩眼中異彩漣漣,由衷贊道:
「護國公真乃社稷無雙之國士!」
「在下今日,當真是受教了。」
秦明德:「……」
怎麼回事?!
這他娘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老夫明明是在指桑罵槐、借題發揮,抽你這京畿權貴的二皮臉啊!
你小子怎麼跟個泥鰍一樣滑不留手?!
非但不惱,反而順著杆子往上爬,又他娘的給女婿硬生生扣上了一頂「社稷無雙」、「國士之風」的潑天高帽?!
老夫說戰馬拉屎,你給老夫整出一句「相生之理」?! 這套路……太毒了!
太深沉了!
秦明德心底一陣陣發寒。
這就是盛州朝堂上那些頂級老陰比最擅長的捧殺絕技!
無論女婿做了什麼,他們都要在口頭上把女婿無限拔高,拔高成堯舜,拔高成周公,好讓盛州皇城裡那位天子,夜不能寐,早日動刀!
今日戰馬吃陳糧就能被誇成國士之風……
那他們要是看到滿青州修的水渠,是不是就得把女婿捧成「大禹再世」了?!
不行!
絕不能讓他繼續順理成章地編排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