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德一愣。
他原本已經做好了死纏爛打、撒潑耍賴,甚至往車輪前一躺、拿這條老腿碰瓷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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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台詞都在肚子裡打好了草稿,「哎喲,壓死老頭兒嘍,青州王法何在啊」。
如此一來,把事情鬧大,最好是鬧到官府。
那就能在律法的框架內,合理合法地把這幫人給拿下了。
到時候,順勢查清楚這些人的底細!
可沒想到趙珩答應得如此乾脆,完全脫離了他的計劃。
老頭兒趴在車廂門口。
腦子裡算盤珠子噼里啪啦一通亂響。
不對,這裡頭有詐!
這小王八蛋答應得越痛快,後頭的坑就越深!
他這是要把老夫誆上車,拉到沒人的山溝溝里,再動手收拾? 可轉念一想,收拾個屁!
真要動手,方才那幾個帶刀的傢伙早動了,還用得著請?
這小子準是存了別的心思。
比如在半路把他這個礙事的甩脫,或者……或者乾脆劫持老夫當人質,混過谷口的哨卡!
對!準是這樣!
那老夫就更得上車了!
人質哪有自己跳下車的道理?
只要老夫黏在他們身邊,到了哨卡,那些認得老夫臉的哨長,一眼就能瞧出不對來!
一念及此,秦明德心裡的算盤打圓了。
「真讓老朽上?」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這哪是老油條該問的話,這是露怯! 老頭兒老臉一熱,剛想找補。
「不是老丈自己爬上來的嗎?」
趙珩慢悠悠的反問。
「那自然是……自然是公子盛情相邀。」
秦明德臉不紅心不跳地應了一聲。
回過頭,看見小墩子還死死拽著自己的後腳踝,跟拽著條狗腿似的。
「娘娘腔,鬆開老夫!」
「你!」
小墩子惱羞成怒,一張白淨臉漲得通紅,
「東家!!」
他年紀雖小,可如今也是聖上和護國公面前的紅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宮裡宮外,不論是太監宮女還是朝堂大員,見了他都恭敬有加。
這老頭倒好,當著御駕的面,張口就來! 趙珩擺擺手,忍著笑:「鬆開吧。」
小墩子滿肚子委屈,悻悻鬆了手,往邊上退了半步,一雙眼睛把秦明德從頭到腳剜了個遍,心說老頭你等著,有種別出青州,否則有你好看。
秦明德哪兒管他這個。
老頭兒手腳並用,滋溜一下鑽進車廂。
也不客氣,一屁股砸在了趙珩正對面的錦墊軟榻上!
徐文彥雙手扶著額頭,沒眼看了。
完了。
大乾百年,第一起布衣匹夫踩著皇帝靴子強占龍榻的大不敬慘案,就在他眼前眼睜睜發生了。
這案子要是記入起居注,太史令的筆桿子都得當場折斷三根!
而李若谷乾脆把眼睛一閉,權當自己是個瞎子。
瞎子好啊。
瞎子什麼都沒瞧見,回頭御史問起來,一問三不知。 「呼……呼……」
秦明德坐在軟榻上,呼哧帶喘。
喘勻了氣,他還煞有介事地沖趙珩拱了拱手,擺出一副「叨擾了」的客氣模樣,渾然不覺自己這一屁股坐得有多驚天動地。
然而。
就在意識回到腦海的一剎那。
下一刻,老頭的眼睛倏然睜大。
不對勁!
這屁股下頭的感覺……
大大的不對勁!!
這輛車在外頭瞧著,不過是個略微寬敞些的尋常大車,甚至車轅上還掛著乾涸的泥漿。
按常理,跑長途的車馬鋪子,座下墊的無非是塞了碎麥稈的粗麻墊或者棉墊,坐久了硌得屁股生疼。
可是現在…… 秦明德下意識地抬起半拉屁股,把手伸了進去,佯裝摳腚溝子撓痒痒。
借著這個動作,手指悄無聲息地往座下一摸。
觸手之處,柔滑,細膩,溫潤如春水。
這是……
這是塞北罕有的雪山銀狐整皮縫製!
底下墊的……是至少七寸厚的天蠶絲錦絮!
這都是鐵林商會賣到江南的絕頂好物啊……
老頭兒雖然現在不貪了,可閨女孝順,女婿有錢,但凡遇見什麼好物件,都惦記著買來孝敬他。再加上鐵林谷本來就有北方最大的皮貨榷場,這等好東西,他自然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就這一張皮子,拿去江南,夠換一座帶水磨的莊子!
車輪碾過官道,原本那足以顛散人骨頭的震顫,傳到這軟榻底下,竟然被化解得如微風拂柳,四平八穩!
人坐在上頭,整個人就好似半懸在雲端一般。
秦明德心頭警鈴大作。 面上卻是不動聲色,一副老實巴交坐車的模樣。
眼珠子卻賊溜溜地往車廂四周一轉。
車頂、車壁,皆用一種素雅的深灰暗緞嚴密包裹。
可眼下車簾被風吹開一道角,正午的天光斜斜切了進來,照在那深灰暗緞之上。
光影流轉之間,那看似不起眼的布幔深處,赫然泛起了一層密密匝匝的暗金流光!
那是用拔絲赤金,混著冰蠶絲,一針一線壓出來的暗紋!
而在那些重重迭迭的流雲紋最核心處,一隻只展翅欲飛的圖騰若隱若現:
三尾、斂翅、踏雲。
那是……玄鳥!
秦明德的老心臟咯噔一跳。
他當了這麼多年的官,儀制典章自然是背得滾瓜爛熟——
非王侯,不得用玄鳥! 這車裡的主子,起碼是個侯爺或者親王!
老頭兒汗毛瞬間倒豎。
沒等他回過神來,一股若有若無的幽香,悄然鑽進了他的鼻孔。
在趙珩身邊的紫檀暗几上,正擺著一隻巴掌大小的錯金蟠螭銅爐。
爐蓋的孔洞裡,正裊裊升起一縷似蘭非蘭、似麝非麝的青煙。
那股子味道,冷冽如寒泉,醇厚如陳釀。
方一入腦,整個人多日奔波的疲憊竟在剎那間煙消雲散。
「嗝兒。」
秦明德的下巴差點直接脫臼!
龍涎香!!
這玩意兒在大乾黑市上,一錢的分量,便能輕而易舉買下青州城外兩座百畝的莊子,能抵得上一個下等縣衙全員三年的祿米!
而他秦明德能聞出這東西,純粹是因為半年前,女婿林川從關中平叛回來,偷偷摸摸塞給他一小截指甲蓋大小的碎料,千叮嚀萬囑咐,說這是抄了西梁王府邸得來的御貢絕品,若是犯了肺咳,就刮下一點點粉末泡水壓驚。 就那一小撮,他至今供在祠堂里,當成傳家寶一樣供著,連聞一下都覺得是在折壽!
可眼下呢?!
這輛看似低調破爛的馬車裡,居然把這比黃金還貴重的神物,當成市井熏蚊子的艾草,點著玩兒?!
狐皮、金紋、玄鳥、龍涎香。
一樣是巧合,兩樣是顯擺,四樣湊在一塊兒:
實錘了!
鐵證如山!
秦明德兩眼發直,胸口驚馬亂撞。
上蒼保佑!菩薩眷顧!老夫為了閨女終身未娶,閨女她娘在天有靈,這才讓老夫從這破車殼子裡,嗅出了這幫人的端倪!
這青衫小子……
絕對是被女婿敲打整治過的哪一房王侯宗親!
小王八蛋一路從江南晃悠到青州,先在茶攤上拱火試探,被老夫罵了個狗血淋頭,又急赤白臉地非要往鐵林谷鑽,還他媽什麼仰慕公爺威名…… 分明是揣著探底的心思,來給自家長輩尋仇碰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