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喲!你這老東西瘋了不成?!」
車轅旁,小墩子一聲怪叫,撲上去便抱住了老頭的後腳踝。
這可是當今天子微服出巡的龍車!
哪怕為了遮人耳目,外頭特意裹了一層不起眼的青布油皮,它裡頭也是用百鍊精鋼暗中加固過的特製車駕!
這天底下,除了皇后與林公爺,誰敢未經宣召便硬生生往天子懷裡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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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車裡的徐文彥與李若谷,原本正端著姿勢,佯裝閉目養神,猛地瞧見這老帳房渾身裹著塵土就這麼滾了進來。
兩個加起來快一百五十歲的老臣,嚇得渾身一哆嗦,差點一口老痰卡在咽喉當場交代過去!
青州地界……
這他娘的何止是倒反天罡?
「護……護……」
李若谷老臉瞬間白成了宣紙。
不能喊! 這一嗓子要是喊實了,當朝天子被一個糧行老帳房當街抄了龍車,傳出去,就會成為天下人的笑柄。
史書上都得添一筆:
建朔三年,上有微服之舉,途遇老叟,抱腿不放。
「退出去!你這狂徒!」
徐文彥更是嚇得魂飛魄散。
兩位老臣也顧不得什麼朝廷重臣的體面了,一個按肩膀,一個揪耳朵,拼命把秦明德往外推。
秦明德卡在車門裡,前後受制,幾乎動彈不得。
可他是什麼人?
他是在地方州縣連滾帶爬幹了四十年的老油條!
如今天天不守著府衙,整日出去走街串巷,不是在坊市逛街體察民情,就是在碼頭跟民夫拉縴繩喊號子,要麼就在墾區農田待個半日,百姓插秧他挽褲腿,百姓打場他掄連枷……
一雙老胳膊老腿,全是讓市井煙火淬出來的筋骨。
想當年在清平縣令的位置上,眼瞅著晉升無望,為了給女兒秦硯秋攢一份像樣的嫁妝,他貪墨銀子和年節的炭敬,是個見錢眼開貪官,人稱「秦扒皮」。 誰承想後來天道輪迴,讓他攤上了護國公這麼個女婿,一步一步,竟有了改頭換面、為民請命的一天。
更沒想到,這臨了五六十歲的人了,幾年來竟練出一身精瘦的小身板,硬生生扛住了倆老頭一個小太監的拉扯。
秦明德心裡頭明鏡似的……
老夫這可不是耍無賴!
老夫這是在拼命!
女婿的心血、青州的根基、數百萬口人的身家性命,全拴在眼前這幾個來路不明的傢伙身上!
拼了這把老骨頭,也絕不能讓他們摸進鐵林谷!
一時間,車門處竟上演了一場驚心動魄的拔河。
秦明德半個身子已經滾進了車廂,後腳還被小墩子拽在外頭;徐文彥抓著他的左肩,李若谷扯著他的右袖……
兩個老頭加起來快一百五十歲,又搭上一個小太監,硬是被一個青州老頭拖得東倒西歪。
小墩子拽著腳,旁邊的侍衛臉一沉,鋼刀出鞘,寒光一閃就要往前遞——
「住手!」 小墩子嚇得魂飛魄散,壓著嗓子趕緊喝止。
他雖然憤憤這老東西不尊天子,可天子微服出巡,再三強調要遵紀守法,不得擾民,不得亮明身份,更不得在百姓面前妄動刀兵。
更何況這裡是青州,護國公的地盤。
這一刀下去,萬一激起民憤,怎麼交代?
而車廂裡頭,徐文彥和李若谷更是肝都顫了。
天可憐見,朝堂上爾虞我詐勾心鬥角的幾十年,都是嘴皮子功夫,何曾上演過武行啊?
再加上年紀又大,光嘴上嚷嚷了,手上哪有什麼力氣?
又偏偏秦明德身子骨縮得跟個老猢猻似的,胡攪蠻纏,滑不留手,鐵了心要拱進去。
一時間,竟是僵在了車上。
他們僵是僵了,可秦明德不想僵啊。
這蠻勁噌噌上來了,腰杆子猛地一擰!
「哎喲喂!老夫這把老腰!」 老頭兒怪叫一聲,也不知是真是假,上半身竟硬生生從兩雙手裡掙脫了出來。
借著這股前沖的莽勁,他整個腦袋往裡一拱,兩隻髒手在虛空中慌不擇路地一划拉:
「刺啦!」
隨著一聲布帛撕扯的脆響!
下一剎,秦明德的雙臂如同兩道鐵箍,結結實實地環抱住了一截肢體。
車廂驟然死寂。
徐文彥推人的動作僵在了半空,李若谷更是雙腿一軟,整個人順著車壁出溜下去半截。
只見車廂正中的主座之上,趙珩整個人已然僵成了泥塑。
他那一身素淨的青布直裰,此刻下擺被扯開了半尺長的口子,露出了內里那截用金線隱繡著四海昇平紋樣的護膝。
而此刻,青州知府、護國公的老丈人、化名賈老帳房的秦明德,正整個人趴伏在天子的腳踏邊緣,兩隻髒手死命抱在趙珩的右小腿上。
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更是緊緊貼在了天子的皂靴面上!
天子……被抱了大腿! 還是字面意思上的,結結實實的「抱大腿」!
趙珩低頭看著自己那條被抱住的腿,又抬頭看看車廂里兩張慘白的老臉和一張黑紅的老臉,一時間竟不知該先掙哪一頭。
「張……張公子!有道是相逢何必曾相識,順路!老夫當真是順路啊!」
秦明德把心一橫,老臉也不要了,乾脆把整張臉往天子的褲腿上蹭了蹭,閉著眼睛嚎叫起來,
「老夫雖是個粗鄙老朽,可指路認道絕不含糊!公子萬金之軀,怎能少了老夫這等識途老馬啊!」
趙珩整個人都懵了。
長這麼大,他見過死諫的忠臣,見過伏地叩首的奴顏婢膝之輩,見過在金鑾殿上嚇得尿褲子的貪官污吏,卻唯獨沒見過這等一言不合直接撲上來抱腿的混不吝!
還挺……好笑的……
不行,不能笑。
絕對不能笑。
朕要是笑了,這老東西只會抱得更緊。
「呼……」 趙珩深吸了一口氣,又深吸了一口氣。
那張年輕從容的面孔,此刻紅了又白,白了又青,精彩得宛如打翻了城南染坊的五色染缸。
他幾乎用盡了畢生的帝王修養,才將笑聲咽回了肚子裡。
「老丈,你先鬆手。」
「松不得!」
秦明德想都沒想便脫口而出。
「……」
「呃……老朽是說,山路顛簸,鬆手容易摔著!對,容易摔著!您貴人家的腿腳嬌貴,哪能像咱們這些泥腿子一樣,隨便磕碰?」
「……」
「老夫抱穩一些,也是替公子負責。」
」……「
小墩子在外頭聽得眼角直抽。 「你先把東家的腿放開!」
他用力往外拽秦明德。
「再不鬆手,我真砍了你啊!」
「你敢!」
秦明德猛然回頭,怒目圓睜。
「老夫是青州百姓!是奉公守法的良民!你敢動老夫一根手指頭,信不信老夫去城門口敲鳴冤鼓,告你們強搶老人!」
「你都鑽進車裡了,還奉公守法?」
「你懂個屁!好客青州,人人奉公守法,熱情體貼,老朽雖是一介帳房,可也知道待客之道。既然諸位遠道而來,老朽自然要親自作陪。」
「萬一諸位在路上渴了、餓了、迷路了,豈不是壞了咱們青州的名聲?」
這一番強詞奪理,胡攪蠻纏,可把眾人都給說懵了。
趙珩哭笑不得:「既然是作陪,老丈為何一直抱著在下的腿?」
「這是……這是青州待客的禮數。」 「青州有這樣的禮數?」
「有!」
秦明德答得斬釘截鐵。
「護國公定的!」
秦明德越說越順,乾脆鬆開趙珩的腿,手腳並用地往車廂里爬,可小墩子還在後頭死死抱著他的腳踝。
「公爺常說,待客要熱情,留客要誠懇。」
秦明德一邊說,一邊蹬腿。
「老朽這是貫徹公爺的教誨,務必要為諸位帶好路,免得你們一時衝動,走錯了路!」
小墩子:」……「
徐文彥:」……「
李若谷:」……「
這老頭睜眼說瞎話的本事,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既然如此,都鬆了手……」
趙珩扶著額頭,嘆了口氣。
「賈老丈……請上車吧?」